继续简媜。
瓜田启示录
徒某个不太好意思的角度来看,文字思想工作者的脑袋瓜就像一粒粒台湾名产小玉西瓜,必须密切注意瓜肉变化(困为,台湾是个气候、土壤长期不稳定的地方),且要随时利用科技检验是否残留农药,以免在可预见的将来毒害了纯洁、毫不知情的军民同胞,所以,西瓜的监护人——瓜子手,是绝对必要的,要不是他们深谋远虑,咱们的瓜田怎么良期保持无污染、无公害之“净土”,而且保证西瓜的品质“稳定”?这一点,我们都必须“感恩”。
但是,听多了“瓜熟蒂落”的故事,成长中的西瓜们得了集体忧郁症,不知自己是否为一粒“上选西瓜”?尤其那些聚谈世事、慷慨激昂,不懂在嘴唇上装拉链,知无不言,言无不尽者;经常舞文弄墨,大燃文字鞭炮者:博购群籍,从老马到新马,通史到四百年史,有书必买,有买不一定读的书痴:喜爱“搭会”——读书会、研讨会、策进会、改革会……渴望与天下英雄豪杰风云际会,是故不断“以会养会”,不知不觉变成会长的;积极参与静坐游行,喜欢坐在第一排,不拒绝接受记者访问的;到处留下签名连署的:他们有理由相信自己已在品管的显微镜底下。这得怪他们太早被“解严”乐昏了头,按照中国人的习惯,严是解了,绳子永远不死。
为了安抚受惊的西瓜们,某粒以正直、敦厚被小瓜们信任的老瓜,组织了“躲避球联谊会”,秘密教授“瓜田防身术”,声称灵活运用後,必能躲避瓜子手的眷顾。一时众瓜云集,各路的“问题西瓜”均前来聆听教诲。
首先,买一本辞源字典、一张全省地图,自行设定密码系统,将所有不欲为外人知的通讯资料以密码转记在字典上:例如,你的朋友王大同,住仁爱路四段三巷二弄一号,假设你给仁爱路的代号是B,则在字典“王”字那页写下: “T(英文名缩写):B4321)至於电话号码,则以”二四六分明,一三五七递位”法,第二、四、六数字不动,第一跑到第三,第三跑到第五……所以,七三六一二三四转换後变成四三七一六三二,包管无人能解个中玄机。平日与同夥讲电话,亦用密语交谈,把关键内容夹杂在拔牙齿、配眼镜、缺钱等生活琐碎里。通信内容则大写老婆闹情绪、儿子考试不及格等家务事,但在第一段第一行、第二段第二行(以此类推)埋伏主要消息,最好广泛搜集公家单位或企业团体信封!以乱人耳目。万一必须印制文单宣传,别呆头呆脑找同一家打字行、印刷厂,至少找三家,混在郊游烤肉之类的内容里,再自行裁切装订完成。凡属不宜曝光的“异书”,撕去书名、作者资料,“分尸”後分别黏入一言情小说或圣经内。交换秘密包里,不妨选在医院见面。切记远离相机,所有的镁光灯都是危险的,凡必须缴交照片,永远以五年前的大头照应付,保持容貌距离。你要练习两手两脚都能写字,以混淆字迹。尽量自备餐具茶杯,免得到处留下指纹。你更要养成写日记的习惯,长期制造一种贫乏、安分、单调的思想假象,日记是用来说谎的最佳途径。至於重要密件,你可以化整为零记在棉被套的内里,马桶水箱盖内、装入玻璃瓶埋到花盆里、塞入贡丸藏到冰箱冷冻库,卷成小棍状塞在原子笔杆里……千万注意垃圾桶,废弃文件、往来信函一律火焚。在外头餐厅密谈後,不要收取发票(它把时间、地点及可能的用餐人数都记在里面),店内的名片、火柴盒也不要拿,这些东西很可能变成物证。不必急著信任朋友,你可以故意透露几椿私情给几个朋友,暗中追踪口耳相传的线路,掌握朋友们的人际网路,再决定交往程度。最好,你的记亿力超强,则悉数毁掉所有文件。还有,戒掉说梦话的习惯,改用磨牙。
“瓜田防身术”开课没几天,西瓜们忽然集体失踪。那粒老瓜“蹲”了一阵子後以受难英雄的形象回到瓜田来,如我们所知,他又在积极筹组“躲避球联谊会”,秘密传授更精湛的防身术,报名的“问题西瓜”非常踊跃;当然,也如我们所知,第二届的西瓜们又变成一粒粒傻瓜了。
他们俩
从前,有个不可救药的乐观主义者——由於他的顽固,我们姑且叫他“老乐”。总之,老乐破产了,而且破得光溜溜。由於他天生丽质,脸部肌肉丰腴富弹性,无法负荷“眉心深锁”这等高难度的动作,只象徵性地用力将两条毛毛虫似的眉毛聚拢,让它们接了吻,但不超过三秒钟,其皱摺亦不足以夹死一只有厌世念头的蚊子。他很快被一种类似轻微触电的麻酥感抚慰,以快乐的企鹅舞步跑进本市最昂贵的法国餐厅,点了一客“生猛”大餐,他充满自信地说:“弟兄们,把所有带壳儿的海鲜给我端上来”.老乐相信,总会吃到一两颗珍珠的。
从前,也有个顽固的悲观主义者——由於他的不可救药,我们姑且昵称他”老悲”。总之,老悲发财了,可能天上的财神为了补偿他所受的苦难,或是受不了那张像捕蚊灯到处夹死快乐蚊蝇的皱摺脸,拨下一笔丰厚的财富替他整容。可是,任何医术高明的整容诊所,一看见老悲,马上挂出休诊牌!谁能把炸得油脆的春卷皮摊回原样呢?老悲闷在家里,对著一堆金山银矿发愁,他的皱摺脸因这桩意外的痛苦而抽搐得更厉害,渐渐像一把炸骨扇子。他周遭的亲朋好友莫不替他感到兴奋,伸出垂涎的长舌朝他谄媚地吠著。老悲卡了,觉得人生是一出导演与观众串通起来凌虐演员的戏!他终於决定在罢演之一前,解决那堆披著财富外衣事实上是极力耻笑他的道具!
铁板烧上,只剩最後一粒蚝了。老乐回头看看站在身後的两名面带微笑的侍者!他们结实富弹性的膀肉裹在袖子里,带著一种按捺不住的冲动。老乐办开壳儿,伸出红肿的舌头“咻”地吸入,鲜嫩的蚝肉滑到喉头就停了,他已经吃到凡人做不到的境界。老乐擦著油汤汤的手,问:“你确定所有带壳儿的玩意都在这儿吗?”“嗯。”“没骗我,嗯?”“嗯。”
老乐撕出一根牙签,剔得喳巴喳巴,趁他专神搞牙齿,其中一名侍者以舍身救人的手势收走其馀牙签。老乐带著微醺的满足,温柔地、慢悠悠地说:“烧得不错,可惜——货不实在!我看,自贵店开张以来,我是第一个说真话的吧,不容易啊,花了我老半天的功夫……”接著,以非常权威的口吻下结论:“现在,很明显,你们只有两条路:第一,给我一份工作,职位由你们订,我不坚持,啊!(老乐习惯性以﹁啊)字加重语气)第二种,程序上比较麻烦,但也不是无法克服:送我上警察局。不过,我有个小小要求,得送到有躺椅设备的,我现在迫切需要打个盹儿!”
当老乐惚哨第三声响嗝时,餐厅的经理基於保护其他海鲜的责任,非常睿智地选择第二条路。老乐虽不同意,但可以接受。他礼貌地对两名侍者说:“麻烦二位架我起来,我撑得极困难”。老乐被架出大门後,一路称赞左右护法之孔武有力,并为他们被大材小用的处境深感同悲,开始发表对这家餐厅经营不当及瘦子经理待人不够厚道的卓见,建议他们趁早转行,并传授青年创业十大秘诀。三人在小公园的树荫下,密谈辞呈的写法,激动地抽光一包“百乐门”烟。
老乐从酣畅的午眠醒来,天黑了一半,小公园居然连半条遛达的癞痢狗都没!.其实,黄昏时候曾有不少人畜企图在老乐附近哈凉,都因受不了他那足以蒸熟三笼小笼包的鼾声而自动走避。当老乐被自己的大哈欠感动,流出快乐的薄泪时,他看到一个瘦里叭叽的男子拖著一袋疑似垃圾的玩意儿向公园走来。
老乐捡起一根稍长的烟蒂,混身摸索一阵,朝他喊:“嘿,老兄,借个火吧!”
老悲,当然是老悲,宛如关西摸骨,以认错的态度晃两次脑袋。老乐拍拍座椅,示意他过来坐下。
“什麽玩意儿?看起来挺重的!”
“垃圾。”老悲哽著喉咙说,彷佛千里马终於碰到伯乐,语气难免掺了点撒娇味。
老乐行侠仗义的瘾头犯了,开始剀切批评任何有良知的人都不应漠视一个孱弱男子负荷如此沉重的垃圾袋而不伸出援手。最後,用力拍了老悲的大腿:“我以胃里的蚝肉起誓,我替你把那堆废物扔进垃圾箱!”
老乐英勇地扛起布袋,虽然沉甸甸的废物差点闪了救生圈般的腰肢,但为了在见证者面前完成神圣使命,依然前仆後继朝垃圾箱挺进。忽然一个踉跄,老乐狗趴式扑在袋上,无数叠簇新的大钞蛊惑他的瞳孔,他第一次发现老蒋长得怪英俊的。
他惊讶地回头搜寻老悲的踪影,看见老悲正以瘸腿狗般的快乐舞步逃逸,老乐涌上有生以来的第一次由曰责:刚刚,他实在不应该拍痛老悲的大腿!
最後,如我们所知,品格崇高的老乐把数百万元大钞悉数捐给“慈济功德会”,在梦中。
一九九o年七月 中晚.时代副刊
赖活宣言
我发誓,我是个彻头彻尾的悲观主义者,可悲的是,没人相信这话。那些自诩是亲密战友、终生良伴的好友们一听到我的论调,总会破口大笑,不择手段地讥讽我的信仰。我琨在悔悟了,好朋友就是上帝派来打击你的密探。
所以,当某杂志的编辑小姐向我邀稿,写什麽“面对新世界的新心情”时,(她显然情报错误,才下这种乐观进取、手舞足蹈的题目给一个悲观主义者。)我的心情非常复杂,一方面基於朋友应互相欣赏、支援的铁律,很乐意当“消防队员”;另一方面,昧著良心强颜欢笑去写乐观心情有违我的原则。(还好,年纪愈大“原则”愈弹性!)我的确答应准时交稿,我的确没交稿。在第三通催稿电话中,她温柔地质询著:
“你不是说很乐意当‘消防队员’吗?”
“原则上是,”我说:“可是忘了讲下半句,我常常会变成‘脱星’”
“脱星?”她的语气彷佛在质疑一根泡湿的火柴棒还能证明火焰吗?
“脱稿巨星,这是编辑行话,专门指那些坏胚子作家。我可以教你怎麽算出每个作家的‘脱稿率’”。
她显然对这不感兴趣,只关心什麽时候交稿。
“明天的明天一定交,再不交,我就是小狗!”
这时,她讲了一句令我痛不欲生的话:
“你变成小狗,对我有什麽好处?”
我相信她将是非常优秀的编辑大将或一流的讨债高手,因为缺乏同情心。而我除了乖乖交稿,再也不能耍出“你罚我跪汽水瓶盖、你租流氓揍我算了”之类的赖皮伎俩了。
(挂电话之後,我有三秒钟“被迫害”的沮丧感,於是立刻拨电话给欠我稿子的W君,以资深编辑的口气说:“三天之後,如果我没有看到‘您’的稿子,您知道狼牙棒的滋味吧!”讲完後,通体舒畅。)
於是,我想到一个人。
有个朋友,如我们所知的悲惨通俗剧的男主角,他不小心住在台北,不小心结了婚又不小心生了两个嗷嗷待哺的可爱儿子又不小心贷款买了车子、房子(什麽子都有,就是没银子),最要命的是,他不小心是个诗人。浪漫是非常可怕的东西,使他像对统一发票一样每逢单月就发作一次,不小心加重肩头负担。除了在一家小公司上班保有固定且微薄的薪水之外,他也在两所专科学校兼课,又每周飞东、西、南部补习班教数学。他在飞机上写诗,诗愈写愈短(接近俳句),人愈来愈胖。而且由於飞机坐太多了,每当他想运动时,就不小心做出空中小姐示范穿救生衣的动作。
在一次夏季海滩之旅,我看到他穿一件非常鲜艳的印著凤梨、西瓜图案的夏威夷衫,框个大墨镜,大八叉仰卧沙滩上正在哼“离家五百里”那首老歌,捏扁的可口可乐罐很委屈地歪在肚子上像个怨妇。他哼两句,唱一句。我突然觉得整个海滩都不对劲,也许是炙热阳光照在凤梨、西瓜衬衫上令我不耐烦,也许那首老歌勾起潜意识底层某些不愉快的记忆。我站著看他,彷佛看到他的美丽妻子正与两个可爱儿子手拉手站在他的头顶上空跳舞(仔细看,还看到他的老爸老妈、岳母岳父、小姨小舅……)。他继续唱一百里、两百里二百里……我又突然想起卡缪《异乡人》海滩、阳光、枪杀阿拉伯人的情节。(如果手上有枪,说不定会在不可抗拒的蛊惑下枪杀一个正在哼“离家五百里”却丧失离家资格的墨镜诗人,他的歌声太像在对命运之神诉苦,而我责无旁贷应该是拯救苦难同胞的狙击手—.)
我坐下来,继续啃义美红豆牛奶冰棒。(很遗憾它不是枪。阳光是冷的,冰棒是烫的。我讨厌冰棒。)
於是,像通俗剧的发展,我开始跟他“拉擂”。(聊天、扯屁、搅局、调戏之意。例如:海基会与海凰会正在,拉擂。两岸事宜.!老板与总经理正在“拉擂”加薪比例。)
“嘿,墨镜诗人,什麽时候出诗集?”
他这才发现我,坐起身,褪下墨镜,抿一抿眼屎,弹个花指,又戴上:“没人肯出。”
“你知道问题出在哪儿吗?”
他很正经地以两沱大墨镜对著我,使我原本想说的关於文学人口如何流失的严肃意见消散,被那两坡墨镜勾起突梯、滑稽的想像,於是我伤害了他:“你的诗只有亡目人才看得懂!”
我大笑。没想到他比我还乐:“也不错啦,重见光明。”
我笑不下去了,这家伙是个无药可救的乐观主义者。就我的逻辑而言语,从墨镜联想到盲人、墨镜诗人的作品只有盲人才看得懂,是基於无法用红豆牛奶冰棒枪杀他以至於改用吃红豆牛奶冰棒的嘴说话伤害他。某种程度而言,等同於枪杀了。而他整个扭曲我的原意,他认为他的诗可以使盲人重获光明。
我感到无趣,叹了一 口气。
“你有没有看过我儿子的照片?”
他从海滩裤口袋掏出皮夹,打开,抽出照片,我接了,看一眼,还他,“很可爱。”我说。(我比较有兴趣的是皮夹内的卡,信用卡、贵宾卡、通提卡、挂号卡、打折卡……卡愈多表示被‘卡’得愈紧。他的卡蛮多的,刚刚瞄了。儿子有什麽好看的,满坑满谷的小孩子,在地球上。)肮脏的海水浴场,海浪机械式地扑向沙岸,嬉闹的孩子们框在救生圈里玩水,男男女女的泳衣肉体追逐五彩海滩球,不远处飘来烤香肠的气味……我觉得腻,这个世界太痴肥了。这就是人生吗?这就是我们所热爱的混帐人生吗?
在我陷入严重疏离状态时,他唠唠叨叨说了些银行贷款、保母费、牌照税、 保险费…。之类的混帐名词,我非常不耐烦,几乎要用我尊贵的左脚蹬他那圆滚滚的肚子时(对不起,插播一下,悲观主义者通常有暴力倾向。)有一句话把我拉回现实,他说:“我的人生剩什麽?混吃、赖活、等死,就这回事—”。
好险,幸亏没蹬,是个同志呢。
“钦,你乾脆写一本《赖活手册》算了,别写诗了。”我兴奋地说。(狗改不了吃屎,编辑改不了拉稿。)
他有精神了,侃侃而谈现代台北上班族——尤其像他一样“五子登科”每月至少十万才能打平(加上侍奉父母、红白献金、弟兄弹性借贷)的中年男子随时随地充满疲惫、无力感,赚钱速度永远赶不上花钱速度,只看到脚下荆棘嗅不到远方玫瑰。(大概指没能力奉养‘外婆’——外面的老婆)为了薪水及劳保,不敢对老板拍桌子摔板凳:为了孩子,不敢对老婆大小声,狗还有狂吠的自由,他不如狗。
“所以我跟自己讲:老李啊,“他说:“你就认了吧,一辈子当乖宝宝,万一有一天‘过劳死’了,大家会说你是个‘好人’,跟你鞠躬!”
“是。”我说。“不是。”我又说。(有什麽差别?坏人的灵堂放黑白照,好人放彩色照?也许好人收的奠仪多一点!我偷偷观他一眼,太绝望了,他那张脸准收不到好价钱的。)
“还能怎样,赖活嘛”.他几近自言自语,不停地捏那口空罐,挤牛奶似的:“比方说搭飞机,你以为我不怕啊,怕得半死。转个念头,摔飞机也不错 嘛,捞个百来万给儿子当教育基金,说不定我还变成徐志摩第二咧。”
“是啊是啊,诗还选入国中课本,两大报给您做‘寿版’,风风光光的!”我奉承著:“扯远了。我们这些饿不死吃不撑的都会小市民太需要您这种睿智的赖活哲学,讲真的,说不定这书蹬上排行榜,您下半生就靠它吃穿了,而且,有能力养几个热呼呼的‘外婆’!”
“外婆不是只有一个吗?”
这家伙太纯洁了。
如同我们所知的狡诈编辑与伪善作者的“拉擂”关系,墨镜诗人最後答应给我一本《赖活手册》。(就这点而言,我觉得自己挺卑鄙的——这话别往外传,免得毁了我的一世英名)不过,光阴似箭、日月如梭,那家伙从此杳无音信,也不知正在“赖活”呢还是正在写《赖活手册》?
我的嗅觉告诉我,这猪八戒一定躲到飞机上写诗,他始终相信他的诗可以使盲目的人重获光明。
提醒我,下回碰到别忘了蹬他个二百五,悲观主义者通常有暴力倾向,在我们这个充满奇迹的城市。
女侍
她说,年少爱穿白衣,怕掉黑发丝;现今偏爱黑色,怕掉白发丝。
哪,第一泡切记迅速倒掉,清灰尘的。第二泡不妨浸久些,才甘。你爱甘醇还是清香?她说。
流水潺潺。茶馆主任心思巧妙,室内竣池,池上搭座小木楼,檐边垂下常春藤,像不能卷的帘子。顶壁悬挂绵纸宫灯,一团明月在池面上飘忽。
作家是什么?她问。
作家是……恩,作家是个清道夫,专挖人生的耳垢!我说。
你写快乐的故事还是悲伤的故事?
啊!恕我心眼拙,只看到悲伤的故事。
更悲伤了?她说。
不,写透悲伤的,才快乐些,这是我的福气。
人,很少看到自己的福气吧!她说。
她素净的圆脸在凝思中焕发光华,黑色贸易裹住丰腴的女身。是有些白发了,芒絮似的。她搂住双膝,轻轻晃动,和着流水的韵律。生命的繁花应声而落,还给水流。她是个女侍。
我的福气是看腻了荣华富贵,所以,来这儿,学泡茶。泡得不够好。她说。
看得出,那双手经年累月地闲置着,仍像水果鲜嫩。是个少奶奶的命,精粮细脍,原是她的禄分。后来呢?良田千亩上看见路有饿?,还是家道萎落,发现朱门青苔?
都不是。她说。
那么,是厌弃在绫罗绸缎里当一只金蝉。多可惜啊!人会这么惋叹,一个不知好歹的少奶奶,甘心提壶煮水,对客人说,泡得不够好,请慢饮。
初识她,在医院,她正在喂朋友稀粥。见了我,对垂老的病人说,我赢了,今天有人来看你!以情人娇滴滴的口吻。她是个朴素的看护妇。
按着住址上她那儿取朋友的遗物。庭院深阔,枝头上众鸟争鸣,以为又当起豪门女仆。突然衣冠楚楚的小少爷搂着她,叫妈妈。她悄悄地说,下回到茶馆找我,去应征了。
我在悲伤里抽丝剥茧,纺织快乐;她将快乐的锦衣剪裁,分给悲伤的人。荣华或清苦,都像第一遍茶,切记倒掉。而浓茶转淡,饮到梦断路断,自然回甘。
花之三叠
一叠——天堂鸟
天堂鸟是花中动物,它其实不是花,乃是因为某个特殊且不可原谅的理由,被造物者罚为一只不能飞的鸟,禁锢于花族之中。
世世代代,天堂鸟想飞,世世代代,天堂鸟不能飞。
每次经过水源市场,我总会瞧瞧门口的花摊。如果花色多的花,总是忍不住去赞赏一番。每次,忍不住要留意天堂鸟,像是担心一个被软禁的朋友一般。
当看到塑料桶里插着一把直挺挺的天堂鸟,心里会有一股偶遇的安慰;可是看到一枝枝花苞被包裹在薄薄的白纸里,又禁不住又丝丝怜意。修长的条叶多象一根根栅栏,圈住了张翅欲飞的身资。那一层薄纸是人间加上的一道符,为了要遮冷一双渴望的眼睛,免得在运往花市得半路上,自滚滚红尘得绳困中奋然挣去。我想起遛鸟。
有时觉得,万物的身影中,多有造物者戏谑作弄的笔触。如天堂鸟,第一次遇见它,就晓得这是只谪居的鸟。无法从它那儿听到啼春的欢悦,听到唤偶的急切,听到伤秋的泣泣诉速。只是一次又一次,被罚去展翅,去振翼,向这天堂的方向,一次次飞落。
多长多远的谪放,人间竟也又如此的重罚。
当天堂鸟敛起它薄紫的羽毛,摘下橙红的桂冠,静栖于高挺的枝托时,一生的联系便算结束。终于,天堂鸟飞离了栅栏,飞开了花枝,如它的心愿,在一阵风重。
天堂之路,仍旧让每多天堂鸟去努力地说。
二叠——含羞草
你总是用那么敏感的心来回答我的探访。
当你低垂身躯,近乎是叩地下拜——仿佛这是你唯一懂得的礼节。我不忍再让你知道我的来访。
春殿之中,为何你独守冷宫?
百年前,是否,你也是细裁合欢扇的美婕姝?绽不玩的笑容,溢不尽的恩宠,款款是你轻点的舞姿,是你翩翩的倩影。箫生吹断水云间,凤阁醉饮不歇夜,万里烟箩之为博你一笑。日日春殿怨春冷,我想象你娇嗔的樱桃嘴。
是否,年老也是必须?色衰而爱弛,人间,自来不许美人见白发。你蓦然回首,乍见一多初绽的桃花正舞再你昔日的枝头。日日,你步步向长门,夜夜,寂寂是年老的声音。
春殿之中,独独你再冷宫。
我来,屈膝寻找你。长门是太长又太窄,好不容易自横冲直撞的杂草之中,发现你的谪居之处。你正默默从众草的缝隙中晾你那御赐的旧绿衫。我已经无法想象,曾经你也又粉黛年华。轻轻,我拂去你脸上的泪珠——自从那串珍珠被你退回,你那不欲梳洗的脸旁上就凝挂了点点珠泪,比御赐的还多还亮。我只是路过,顺便问候你,无意撩你的伤心往事。你何必那么羞怯惶恐,急急披带那御赐的绿纱裳,敛裾对我叩头而拜。
能说什么?
起来吧,我又不是汉皇!
三叠——软枝黄蝉
传说,后羿射下了九个太阳,没有忍晓得那九个太阳哪里去了?
我猜测,大概统统陨落到地面上,触土成花了。
于是,又软枝黄蝉。
走过一条小巷,有家忍的围墙上翻挂了绿油油的一丛枝叶,开了半面墙的大黄花。我愣住了,前看后看一番,愈看愈像是一树小太阳。垫着脚想数数到底围墙内还有多少朵太阳?
朵朵鲜黄欲滴的小太阳躺再腴叶铺成的绿绒上,还猜得出当年得落姿。是合当落再如此软柔的叶毯上,否则岂能免于高坠的摔碎?后羿的箭刺,早被阳光用金线细细地缝合了。这该是后羿万万没有想到的。真爱,毕竟没有距离,那天上唯一的太阳,横古以来,仍旧温暖着他地面上的弟兄。黄蝉总是绽得那么大方,那么笑颜逐开,用愉快得表情和它天上的兄弟招呼话旧。
后羿死了千百年,他的弓与箭也化成了朽土一坯。而太古时候射下的九个太阳,却千百年来,再丰沃的土地上一朵朵地日出。
发烧夜
夜是一只喷火游龙,尤其在台北。
如果仍然信箱中世纪的浪漫,坚持每一个早春之夜以内灌溉这样开始:沐浴之后,你独自端着咖啡走进书房,推开两扇玻璃窗,回到柔软的沙发上松松地坐着,啜饮咖啡,继续把一本小说的最后一章看玩,这时,窗台上,一只夜莺飞来约会,为你吟唱小夜曲,晚风吹拂蕾丝窗帘,一钩早月被夜莺之歌召唤而来,停泊在你的眼底,你走到窗前,栀子花香像烟一样缭绕着密林,你看到林子之后,有一条闪烁的琉璃河,那时星子在人间的倒影,你感到幸福象衣上纽扣易于掌握,忍不住展开双臂,善解人意的夜莺跳上你的肩头,你决定象一只蛾扑向琉璃灯火,因为春夜的重量叫你无法承受……。
如果有人的夜是这样的,非常确定不是台北市民,因为晚餐之后,台北人不会开窗,夜莺早已加入摇滚乐园,在马路上吼着“让我一次爱个够”!至于栀子花香,那是某种品牌的室内芳香剂,永远不要苛求晚风,除了糖炒栗子、烤香肠,它交往的对象是汽机车的排烟量。当然,也不必千里迢迢飞蛾扑火,夜市就在家门口。台北的夜已经淹进来了,荡你于友人在电话谈心,不难听到对方那儿穿插“跳楼大拍卖”的喇叭声,而他也听得到你这儿说“三斤一百块,要买要快”的行情。永远不要在台北的夜间写情书,你会不小心写下“血本无归,买一送一”这等断送前程的句子。你应该带她逛夜市,训练“把握良机”以及“大抢购”。
虽不是野战突击,逛夜市的装备也不能忽略。首先,请把那一套优雅高贵、彬彬有礼的生活美学脱下来,你应该裸裎一点、野兽一点,才符合夜市的?林生态,记得多带些钞票,且要有视金钱如粪土的决心,你最好衣着轻便,腰系霹雳包,足?凉鞋,如果找人同逛,千万别找人格修养太高、趣味不相投之辈,他只会压抑你的冲动,最好独行,学习做一只饿狠了的秃鹰,啄食夜市这块肥肉。
公馆、士林、万华、四平街、通化街、沅陵街、顶好大商圈、信义路、仁爱路……每一个行政区都能找到夜市,比派出所好找。晚间六点左右各区的夜市闹钟响起,一辆辆载卡多、好马七四七、裕龙、喜美小轿车,停靠路旁,“借过!借过!”等公车的先生小姐乖乖让出方块砖,只见一两条人影迅速铺摊、摔下货物、架七灯杆,任何军事训练养不出这等魔鬼身手。夜市自有一套江湖秩序,哪几块红砖是谁家地盘清清楚楚,想分一杯羹的零星散户很难插足,遂形成另一批候鸟,在江湖的夹缝中生存。当然,也不乏家族连锁经营的,爸爸在士林喊着,妈妈在公馆蹲着,儿子在顶好叫着,三部合唱把银子唱进来。作为百货公司的孪生兄弟,无店面的夜市显然比前者更善于体察民生,每一条夜市大多能掌握该区流动人口、年龄层以及购买兴趣、消费能力、仿佛事先做过民意调查、偷数过他们的荷包。一各老谋深算的夜市贩子,绝对不会在忠孝东路摆锅碗瓢盆,更部会在公馆卖蛇胆、升阳乐,东区已经非常衙痞了,而公馆的少女比较喜欢卤鸡脚鸭?,或水煮包谷,还要涮两下盐汁。
跑单帮的,抗回香港、日本、韩国或欧洲的时兴货,尼泊尔风流行时,半条街的女人拥有印度丝巾,泰国蜡染及尼泊尔银饰。这批单帮客专跑时髦女人荷包,用国际航空机票教她们走在时代尖端,未婚的上班女性出手阔绰,值得一跑再跑。国内大切货的,抓得到家庭主妇得心,物美价廉符合理财哲学,奇怪得时,女人没结婚时,为了赶搭时髦列车,捧银子砸水沟眉头皱也部皱,结了婚,三条棉纱抹布她也发誓掐头去尾,抠得夜市贩子遍体鳞伤,可见女人的蛰子是结婚后才长出来的。两岸还没谈拢,苏州竹筷老早跟咱们的大同瓷碗再老百姓家吃统一饭了,台湾啤酒于五粮液同桌,饭后,泡泡君山茶,就用宜兴紫砂壶或万寿无疆米粒烧茶具组。大陆货化整为零跟着探亲团回来货海上仙岛(龟山夜市)大批发,总之,不需要填写什么放弃共产党身份之类的,所以抓不胜抓。仿古玩手工艺品、黑白瓜子南北货和药材,尤其是药材,仿佛台湾的并得靠大陆医了。如果你再群众运动中头破血流,就用云南白药,若是为民喉舌或宜导政策以至于协商太久坏了嗓门,喷点西瓜霜吧!虽是匪货,它只认喉咙不管党派得,钥匙扭打过于缠绵,伤了筋骨,推推正骨水再贴片麝香虎骨膏(但不能撩给记者们照相,免得为匪宣传)。大陆药的优点是说明言简意赅,瞧瞧这各“化痰驱风,镇惊安神,头目晕眩,痰涎?盛,神智混乱,言语不清”像我这种古文底子深厚的人念起来跟尚书、诗经差不多。反正,中国人就是这些病嘛,国民党、民进党、共产党,还不都是这儿酸那儿疼的,统不统一让他们看着办吧,咱们老百姓早就再夜市里“哥儿俩好啊一对宝”了!
所以,灯泡亮了,摊位云集,人头攒动,街道短巷摇身变成嘶吼流行歌的都市游龙。我们开始摩拳擦掌、交融汗水,拍卖台北的今夜。
你不妨先来一盘炒米粉、贡丸汤填饱肚子(看这里啦!看这里啦!看得到便宜得到!),再吞一碗柠檬爱玉、吸几口小麦草汁降降火气(老板跑路啦!通通一百五啦!)你精神亢奋、脚力生猛(又包啦,谢谢啦)往人多得地方挤(看破红尘欲转来饲猪,出价就卖啦!)朝惨痛叫卖得货摊去(要买要快!要买要快!)你千万别被吹哨子、敲脸盆、搬凳子插在路中央手执扩音喇叭像赶僵尸一样得喊卖伎俩煽得欲火焚身,他们个个是身怀绝技得夜市?童,能把死人叫活。你最好先快速浏览今晚货色,从内衣到微波炉专用盘、POISON香水到捕蚊灯、衣饰到指甲油、马桶免你洗到探亲手表打火机、猪哥亮大爆笑到帕华洛蒂……。凡中意得,先问价存底,货比三家兼敲卖方功力,这是夜市相人术,魔道交锋前,一眼便知可杀不可杀。第二回合,你只管到选中的摊子,揪出你要的货,千万别东摸西摸,让他看准你心里爱不释手,你应该摆长扑克脸,一副可要可不要脸色。他必定鼓动弹簧舌说到这是百货公司专柜货,你让他讲下去,忽然亮刀:“五百我买,一句话!”。他必定大喊愿望毫无利润要你加个价,你随机应变添个笑尾巴货毫无商量余地的做转头要走姿态,他会喊你,说好啦好啦交个朋友把卖给你,往后有需要记得再来。夜市的人际关系全靠一长嘴巴,我不一定来你不一定在。
前面这招“单刀破瓜”适合高级品,“先减再除去尾巴”则适用民生杂货。摊子上琳琅满目,你挑中五六样,每项单价先去尾数,相加后自行打折,再掐掉尾巴,通常可以蒙混过关,这招纯粹比心算功夫,对方一看数量多,不留神就让你连三杀。
但是碰上特殊品,则不仅端出石磨功还要来一场谍对谍。相中一盆约二十龄五彩榆树盆景,高崖悬瀑姿态,搁再人烟脚下,确实委屈树魂。卖树人生意清淡,坐在小板凳上支棱着脑袋看别摊子黑压压背影,他大概幻想要是有三两只秃鹰上他这儿啄啄该多美!我虽非内行,草树盆栽夜算涉猎甚久,他的货抵什么价钱心里有数。如此漫天聊开,言谈契合,摸清脾气路数。两盆五彩榆,原价各四千,磨到两千五,我说天也晚了,下回再来选树,他端出其中一盆,搁再路边摩托车后座,脚我再多看几眼,我说美十很美啦不过身上钱不够,他的舌头软得跟泡泡糖一样:“那,你有多少嘛?”“两千。”(我心里虚得很,杀千刀得,这价钱削肉见骨喽!)他很为难,纠着眉头闷闷地想一想,“好吧好吧!”赶紧收拾仿佛不愿多想,我说:“慢着,我要那盆悬崖式得!”他颇吃惊,辩着:“这盆好啦!”我与他对看三秒钟,各怀鬼胎,干脆抽丝剥网说个破:“你故意搬丑得跟我谈价嘛!我要漂亮的才成!”他承认有意卖此无意售彼,起初报同样价钱已经有点后悔了,又想做成生意,所以去车保帅。他瞅着悬崖榆,似乎不忍割舍,又摸出花剪替它修了修,盆景养久,难免动真情。这性情流露的一面已经击中我的要害了——所有砍杀伎俩只在硬碰硬时下得了手,凡实心人,木讷寡言货赚外快得学生,别说不忍杀价,照顾生意兼三两句提他敲边鼓招买主。总归时红尘兵卒,虽然买卖时杀戮战,但关刀只往大数目砍,留点小体贴也不枉夜市相逢一场。他终于保持两千出让悬崖榆,对方交心我也缴械,毫不议价多卖几样做为补偿,当下气氛欢喜,临走,他忽然冒出一句:“你还没结婚!”我愣了:“你怎么看的?”他非常认真地说:“你太会挑啦!”两个人会心而笑,他又指着另一盆福建茶问我要不要顺便带,我也很认真地说:“没问题,等我结婚后,交我先生来买!”
如果都会夜市属龙,郊区的当然属蛇。
每周两集,晚餐时刻,笑喇叭车绕巷而行,宣告今晚的夜市有“特色”——歌舞团的。杂货品质比不上都市,惟独清凉歌舞限制级——九点半以后——叫人瞠目结舌。这些加料的表演,通常在空地搭个搭布幕兼作更衣、休息室,卡拉OK伴唱机是唯一道具,男女主持人都已满面风尘、人老珠黄,台词当然荤腥不堪,仿佛人生除了猪肉就是牛肉。他们以低胸高杈旗袍做招徕,为各位乡亲演唱一首“无言的结局”,爆炸头、胭脂脸、已经发胖的身体,就在石砾空地上踩着三寸高跟鞋用破嗓门叫完结局。小孩、少年、男人围得昏天黑地,不乏猴急得民众喊:“脱!”男主持人稳场子,说一定会脱得啦,但现在我们先买药,接着揪出一大条蟒蛇盘在肩头。
通常在这时候,我会象锻羽得斗鸡快速走过郊区,不管从都会夜市带回多少战利品,胜利的滋味挡不住深沉失望。过了桥,歌舞声像一只空瓶没入河中所发出的嘟囔声,在星夜里,很快被蛙鼓、溪唱取代了。我坐在小桥石栏上,面对溪水及稍远的半壁山峦完全安静下来。峦坳处有座野墓,时常发出起义的蓝色光点——夜钓者的光或传说中的鬼火?晚风像恋人的手为我拂去尘垢,我渐渐以往在夜市征伐的一切记忆,也不愿想起石砾地旁邪笑的孩童的脸。月光洒在溪面上,威吓能发出蛙声?蛙鼓威吓能将我凝固成石雕,仿佛在小桥上坐了一整夜!
忽然明白,晚间六点以后,“半个我”像秃鹰一样飞刀都会夜市啄食肉层,另外一半向往中世纪的浪漫春夜,轻灵的夜莺栖在肩头,一起坐在石桥上观赏夜色,并且等待疲惫的“半个我”回来,合成一体。所以,有一种声音不断在心底回荡,说蓝光的确在今晚出现,那才是琉璃灯火,不灭的夜。
一九九一年五月 中时晚报副刊
评论 (2)
都COPY下来了,慢慢看。
由 yehear | 2004年10月06日 傍晚08时56分
to yehear:呵呵,节日有些事做了。
由 still | 2004年10月07日 晚上11时59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