继续简媜。
请沿虚线剪下
接著画一把剪刀。在报纸斜角、洗发精包装纸上,一条虚线像丘比特的嘘嘘朝梦幻的国度撒野。如果身边正好有一架削铅笔机,将两指削尖,咔嚓喀嚓“请沿虚线剪下”。
故事通常这样开始。填妥姓名、住址,贴上明信片参加疯狂大抽奖:港澳机票、宾士轿车和香艳的、柔软的神秘礼物。接受诱拐不难,难在於以虔诚的手势朝幸运之神早晚膜拜,并且像王宝钏一样哀怨地微笑。难在於鼓动大舌,当别人正沿虚线剪下,奉劝他别吃亏上当。唉!夜来多梦,听到宾士在巷口揿喇叭,像月光下,胡立欧的令人肠子都碎了的情歌。
黄历与蟾蜍戒指不可少。切记!.出门时蟾蜍的嘴朝外,入门朝内,如此才能咬住天鹅肉。抽奖当天,翻阅黄历看今日偏财位於北北西或东南东,深巷无路原地踏步亦可。
谜底揭晓,持放大镜读榜单找自己的名字,谨防心脏病突发或脑中风,终於抽中宾士骄车——的钥匙环;港澳机票管去不管回,限三日起程;或千里迢迢请你上特约便利商店领取香艳柔软礼物——铝箔包洗面乳一包。爱需要恒久等待与长久忍耐,爱需要随时随地捐点香油钱。
一个故事的结束是另一个故事的开始,盆地内渴梦的族人,喀嚓喀嚓,请沿虚线剪下。
一九八九年 联合副刊
一九九四年六月修订
三只蚂蚁吊死一个人
——谈挫折
一只红蚂蚁,一只黑蚂蚁,﹂只白蚂蚁.!架起它们的天线,穿好行军靴,排成一路纵队,踢著漂亮的正步,誓师讨伐。
三只蚂蚁雄兵,寻找一处名为“人”的肉体丛林!开始挖战壕、修栈道,布设地雷、搬运粮草,依人体结构画分游击战区,它们非常聪明地把总司令部设在头发地带(如果那个人不是秃头的话),在举行简单而隆重的升旗典礼之後,随即互授军阶,分派突击任务、成立後援小组。当这些事都依照时刻表完成时,天色也晚了,它们象徵式地拿几滴毛细孔内的馀汗擦个澡,夜来扎营於耳朵内。它们轮流站卫兵,以防人的指头突然掏耳朵此种颠覆的阴谋。如果一宿平安,第二天准时吹奏起床号,集合报数、点名喊“有”,一起做蚂蚁体操,呼个口号。
三只蚂蚁不打仗的时候,喜欢围坐一圈,读<南柯记>传奇小说,它们允文允武,以儒将自许。当高声朗诵到:“中有小台,其色若丹,二大蚁处之,素翼朱首,长可三寸。左右大蚁数十辅之,诸蚁不敢近,此其王矣。”时,必同声悲叹、痛哭流涕,不能自已。它们矢志为蚂蚁帝国失落的光荣传统献出热血,以一己为牺牲,图万世之大业。它们的兜儿里都揣著蚁王的正面半身御照,晨昏定省,以示服膺领导。当黑蚂蚁目光炯炯,逼视同袍,说:“这是一个非常的时代,一个救亡图存的时代:”两只蚂蚁不禁悲伤地俯首,遥想家乡的小蚂蚁子孙正濒临断粮危机,嗷嗷待哺地等著它们掳回“大虫”以熬过寒冬。两只蚂蚁捶胸顿足,忍住眼泪,与黑蚂蚁一起又呼了个口号。
挫折像英勇的蚂蚁兵团,以缜密的作战计划,单点突破,化整为零,逐步展开:头发之役、眼泪溃堤、极机密嘴部坚壁清野策略、手脚大捷,并且运用心战喊话,使名为“人”的这只大虫突破心防,自动倒戈,撞墙抹颈割腕,一时三刻昏厥过去。胜利的时刻终於来了!三只蚂蚁扛著敌人的躯体,踩著漂亮的正步,浩浩荡荡朝著蚂蚁国的康庄大道前进——事实上只有两只蚂蚁扛人,因为必须有一只蚂蚁在队伍前面打起胜利的旗帜:它们经过激烈且复杂的猜拳才达成协议由黑蚂蚁掌旗——它们顺便决定凯旋时不呼口号,改吹口哨。
挫折就是这样。叫人死不了,活著又不爽快。好比春花浪漫的季节里,早晨醒来,发现身上的薄被爬满蚂蚁。在你还没有惊叫之前,它们已经为丰盛的早餐做过祷告了。
挫折不单独来,它带著子子孙孙一块儿来。被三只小蚂蚁扛走的人,似乎只有两条路:成为俘虏,或反败为胜毙了它们的蚁王。
挫折饥不择食,只要是内分泌正常,带人味儿的,全是三只蚂蚁搬运的对象。管你帝王将相、贩夫走卒,管你美若西施、丑若嫫母,它们全看上眼。若有人说打从出娘胎到现在,不知道蚂蚁这小可爱的,必是瞎掰;说活到这把岁数没经过挫折的,除非石人木心。那就对了,三只蚂蚁够气力吊死一个人,当挫折来了。
要我翻账本儿,查查挫折这笔开销,说真心话,有那麽一点难。好比考我哪块蛋糕哪片饼屑曾招过蚂蚁,八辈子也想不起来。我一直处在挫折之中,日久生情,把眼睛也瞧顺了。对走到哪里蚂蚁队尾随而至的人而言,没那等闲功夫赶它们的。
自从我练就半游戏半认真的人生观之後,人生道上的枯木漂石、鼠屎蟑螂鞘,随它们爱来就来,爱去即去。情感受创、事业多磨,也不过像一锅好汤飘了一粒蟑螂屎,舀掉它,汤头还是鲜得很。遇人不淑、怀才不遇,加点破财消灾,也犯不过扯肺动肝拉一滩鼻涕眼泪。照我的老法子,蚂蚁舔过的甜糕我一样吃,如果它们很慈悲留给我的话。
挫折,是我道上的朋友。当然,这是经过多次被莫名奇妙扛进蚂蚁窝之後,才换帖的。
在我还没有认识可爱的蚁兽之前,那是我这一生中最金碧辉煌的岁月。我相信必定有几位长翅膀的仙女成天无事可干,煽著小翅跟著我在乡村的每一条路上飞来飞去。我甚至以为,过於奇妙地躺在稻梗上摹仿云朵的姿势,或眯著眼睛摇头想把世界全部晃成绿色这种傻事,必定是她们促狭哈我的脚丫才使我变得如此快乐,莫名奇妙的快乐。我至今想起那些短暂的时光仍会心痛,因为人不应该那麽无邪地快乐,它的消逝,意谓著仙女们的早夭,因为我不小心误跨人世的门槛,不得不开始早熟。
从此以後,快乐像乞丐碗内的剩饭残羹般值得感恩,因为,挫败与痛苦才是我们本份的粮食。
意外。总是意外。在我生命历程里的挫折事件从不肯慢慢撒苗、冒芽,以让我储蓄应变能力去挡它,它们突然发生,一次来临足以崩垮我所依循的秩序,逼我不得不从废墟中拣起碎成片儿的自己,离弃旧土,再找一处荒野打椿砌墙安了身。我总是清楚,这一走便永远回不来了,那儿的风土人物与故事,都将成为储放记忆的抽屉里的碎纸头、破画片,以及不能再咬住什麽的回纹针。
如果历经挫折也像蛇必须蜕皮的宿命,我猜想我所蜕的皮够织一条拼花地毯吧!
但是,人不应该过度炫耀自己的痛苦,因为任何一条街道的拐角仍躺著比我们更痛的人。能够正常地一肩挑起自己份内的破败玩意儿,毕竟是一种福气,有些人遭遇到的袭击,压根儿非他能力所能负荷;譬如五十公斤肩力的人担四十公斤石头,与十公斤肩力者挑二十公斤担子,哪个重呢?
我这样子看挫折,渐渐把它当做修行。
人生的结构,也像月之阴晴,草树之荣枯一半光明一半黑暗。我们之所以容易受伤,乃因为在尽情享受美好的一半之後,更贪心地企求全部圆满。我们并不是不知道这个道理,却习惯在挫折来临时怨声载道,彷佛受了多大的冤屈。人是追求完美的动物,而完美只是激励人向上意志的信念而已,人生的基础结构无法得出完美。
挫折的来临,有时象徵一种契机。它可能藉著颠覆现行秩序,把人带到更宽阔的世界去。它知道人常常不知不觉地窝在旧巢里拒绝变动,久而久之成为瓮内酱菜。它不得不以暴力破缸,让人一无所有,赤手空拳从荒芜中杀出生路。当他坐在新庄园品尝葡萄美酒回想过去的折磨,他会衷心感谢挫折,并且不可思议为何自己能在那只酱缸窝藏那麽久!
挫折,开发了我们再生产的潜力。
我已经不再觉得被崩垮的故事与人物,有什麽值得眷恋的地方,这种看来相当寡情的性格,根源於对人生有了更开朗的看法。过去的,好比一张被雨淋湿的旧报纸,不需要再背诵新闻内容,更犯不著以体温烘乾冷湿的纸张。我但愿自己永远保持一种自信:现在拥有的比过去任何时刻都丰盛。
所以,三只蚂蚁背著绳索在我背後蹑手蹑脚的时候,我起了愉快的游戏心情。它们以为寻获了庞大猎物,流露出不懂得节制的快乐,我暗算它们将扛我到更曼妙的世界去,同样流露出过於猴急的表情。
反正,我已经被绑架许多次了,知道什麽样的姿势有利於打包。反正!我已经无可救药地寡情了,当然不会捧著人生里的骨董珍玩增添蚂蚁们的负担。它们喜欢绑我就捆吧,有时候不妨学习视一切如粪土!连牙刷也不要带。
三只蚂蚁像忠党爱国的军人呼过伟大的口号之後,又激烈地猜拳,这时间够我在它们胜利的旗帜“战俘一名”底下填写自己的名字。当它们达成协议又经过热愉的握手礼仪,终於发号施令:“一、二、三、四,左脚、右脚、前脚、後脚”一面踢著漂亮的正步,一面抽出天线,收听广播电台是否播报三只蚂蚁吊死一个人的新闻号外。
它们过度兴奋以至於不曾发觉,扛著的那个人正在打呼,尾随在後的仙女们煽著小翅膀,把七彩的鼾泡煽到天空,三只蚂蚁误以为远方蚁国正为它们的胜利施放烟火,非常感动地朝著鼾泡行举手礼,又激动地呼了口号。
一九八九年十二月 联合文学
一九九四年六月修订
天堂旅客
泥水匠阿福被带到旅馆房间门口,穿白制服的侍者念了几条注意事项,嘱咐他不可乱跑、等候分发後,急急忙忙走了。现在正是旅游旺季,刚刚阿福看见好多旅行团还在大厅等候
check in,虽然有很多疑问想要请教,但他体谅工作人员人手不够,也就打消了。
阿福进门,看见有个人坐在单人床上掩面痛哭,手上露出晶亮的腕表及一颗蓝宝石钻戒,那套质感高尚的深色西装令阿福羡慕死了。
他把水泥抹刀放在另一张单人床边,开始打量房间设备。烟波蓝色调的装潢使整个空间如初春的海洋般充满生生不息的魅力,阿福憨憨地开出一朵微笑。
“你是谁?哟,吓死人,血……”那人按了电话铃,由於肥胖过度引发气喘,阿福脱下沾满血迹的衬衫进盥洗室冲洗,听到话筒传来女人回话:“没办法,他比你晚三秒钟报到,按规定两人一间嘛:….换房间?先生,你以为你在凯悦饭店啊!总统来也一样,给我闭嘴!”
阿福安静地躺在床上,感到未曾有过的舒适。他一辈子没住过旅馆,甚至连房子都没有。
“什麽破店!连Bar都没”那人嘟哝著。
他挨了刮,似乎接受必须与另一个人同住的事实。乾脆把阿福当听众,掏口袋想拿名片,忽然自嘲:“什麽都没了!”阿福恭恭敬敬坐直,掏出半包烟敲一支敬过去,“太好了!医生根本不准我抽。你知道,命要紧哪!”他接著以充满感情的声音怀念医生、家人及豪华宅邸、可爱的台北市,当然包括致一昌诀窍。阿福完全听不懂,他印象中的城市好像不是这样,也许人家运气比较好,他想。
次日,侍者拿来两张成绩单载明去处,稍後准备通关。阿福不识字,那人看了,笑容满面:“上头规定我们换姓名,记住,你不叫阿福了!”
那人以阿福之名通关後被轿车接往天堂的花园洋房;而阿福聆听几条罪状後,走路到贫民窟,表现良好的话有机会申请国宅。阿福觉得蛮好的,庆幸自己摔死前握著抹刀,又可以做泥水匠喽!
一九九二年八月 人间副刊
老神在在
话说茫茫苍天之下渺渺翰海之上,有座“万岁岛”。据闻,此地乃彭祖行宫、徐福炼不老丹之秘所也。如是锺天地毓秀,吸日月精华,兼得高人妙丹护庇,岛上四季花开,飞鸟合鸣,百兽率舞;人居其中,参育得道,百岁童子犹能跳梁,千年壮士尚能酒肉,诚乃人间仙境也。
於今,虽残花败柳,山川变色,有碍岛容:然“万岁”美名岂能辜负?故有志之士勤炼不老功,服长生丹,以晋千秋万岁之爵。此功艰险,生性驽钝者,贸然试之,必肝脑涂地。凡天资异禀,上承皇恩沐浴,下继祖德功勋,前有高人指点,后得重臣提携,左有天花散女,右得天龙八部护法,则日月神速,浑然天成,终能寿比南山,福如东海,万寿无疆。
近日,岛上议论:某院某会频传武斗,有辱国誉,真市井小民之见也!据载,此院乃彭祖行宫旧址,彼会为徐福炼丹遗迹,仙气未散,乃切磋神功、琢磨绝技之佳所。证以圣人之言:“天将降大任於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众武土骁勇善战,兼能摒弃门户,群殴论艺,拳脚与茶杯齐飞,领带同发丝共舞,且其盛况之空前,振聋发聩,大快人心。家国大任幸得所托,乃万民之福矣!
身怀不老神功者,虽大有人在,然万仞宫墙,岂容俗子一窥堂奥;为免抱憾,今特将秘籍公诸于世,或能望梅止渴,画饼充饥,稍慰我辈“老怀”。
不老神功五式,循序渐进,不得有误。
一式:皮老肉不老,谓之“人瑞”。
二式:肉老骨不老,谓之“人妖”。
三式:骨老心不老,谓之“人精”。
四式:心老气不老,谓之“人仙”。
五式:气老魂不老,谓之“人神”。
噫,奇哉!万岁岛上老神在在。
一九九一年四月 中晚.时代副刊
一九九四年六月修订
给孔子的 一 封信
孔子先生您好:
很不好意恩占用您的宝贵时间,我是您的崇拜者,现在在做家庭主妇,我一共生了三个孩子,一个老公。
实在是很不得已的啦,我也不知道您家电话(一O四说没有登记),只好写信;那我也没有念很多书(因为家庭环境不是很好,只有念到小学三年级就完毕了),如果讲得不清楚,请您不要给我见笑。
我不是有三个小孩吗?生也是我,养也是我,教也是我,我那个老公只管赚钱,只会“呷得肥肥,装得锤锤”什麽都不管,他连小孩念几年级都不知道。现在大的念高二,老二升国三,最小的小学六年级:功课都在四十名左右,反正不要“吊车尾”最後一名就可以了。可是,最近半年来,我实在“强强欲抓狂”,电视说好多国中生、高中生跳楼自杀,有的有死成功,有的没有成功,我看了心脏快要停掉。您知道吗,我家住八楼,我很害怕小孩会从窗户跳下去,所以就叫人来装铁窗。可是也有的小孩在学校跳啊,那我又不能叫校长统统装铁窗。我老公看到这种新闻就发脾气,那个报纸跟新闻都有把小孩的父母照出来、名字写出来,我老公就骂小孩说:“你们要是敢去跳楼害我上报,没跳死我也把你‘揉’蚂蚁一样‘揉’死!”我实在很舍不得那些小孩,也替他们的父母心酸,养一个小孩到十六七岁很不简单的咧,要花很多辛苦的咧,他跳完就溜溜去了,可是他父母还在活,以後他妈妈听到别人说“我小孩怎样怎样”时,心会像刀子在割,那个头永远抬不起来。报纸、新闻又把父母名字写出来,看起来好像他们害死小孩一样,有够没天良!孔子先生,我很不了解为什麽小孩吃饱了要去跳楼,您比较有智慧,可不可以给他们劝一下,就是说,父母生你养你,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做父母的很痴情的,就算小孩出生的时候算命仙说他到十七岁会去跳楼,做父母的也会很痴情把他养到十七岁的。孔子先生,拜托您一定要把这个意思讲给他们听,要不然,“碰”,跳一个,“碰”,跳两个,那我们女人再会生也不够他们跳啊,对不对!
另外,我家这栋楼的妈妈们常在一起聊天,她们有的想把小孩送到外国,有的把户口迁到好一点的学区,听说这样小孩才会考上好学校。我也很想这样做,可是因为我先生不是很会赚钱,(房子还在贷款呢!)我又听她们常常在比送什麽礼物啦、请家教啦、上补习班啦,好像那个好学校的好班要花很多钱的样子。有一次,有个妈妈就在叹气之後提到您的大名,说:“要是孔子在就好了!”我第一次听到“有教无类”、“自行束修以上,吾未尝无诲焉”的“教育理想”。我知道“有教无类”就是“有给他教,没有给他分类”,“束修”就是肉乾(我有去查字典);我觉得您实在有够厉害,心肠这麽好观世音菩萨会保佑您们全家的!.您可不可以出面去跟那个教育部长讲一下,不要给小孩分类,又不是环保署,要分玻璃罐、铝罐对不对!还有另外,您可不可以上电视跟做父母的讲,不要逼小孩一定要考上建中、北一女、台大嘛,念书跟吃饭差不多,要是小孩的胃很小粒,你逼他吃大粒胃才吃得下的东西,那他的小胃就会爆炸,像我小时候帮家里宝鸭,为了重一点,就拼命用唧筒灌饲料,就把鸭子的胃灌破了!我觉得小孩健健康康,长大不要去抢银行、杀人就好了,你逼他拿第一名,就算是全校,也不是全国、全世界第一啊!.像我,就不会逼小孩考第一,因为我不是第一名妈妈怎麽可能生出第一名的小孩呢?对不对!
不过,我听那些妈妈在讲,好像现在的教育问题很严重。我不像她们有学问、会讲话,所以就想写这封信给您,请报社帮我转一下,我是想说,既然您教书的口碑那麽好,不知道您有没有开暑期辅导班?我有去侧面打听啦,听说您的学生没有念到一半去跳楼、自杀的,我想请您“出山”来教我的小孩,这样我就不必“吊胆”了。可不可以请您寄招生简章跟报名表给我。(要十份,隔壁陈太太、三楼李太太、四楼林太太….都要)
还有,不知道您比较喜欢吃“新东阳”肉乾还是“黑桥牌”?一百盒够不够?
还有就是说,孔子先生,肉还是不要吃太多比较好。
敬祝健康
简太太敬上
几天後,这封信被退回,原因是:查无此人。
一九九一年八月 中晚.时代副刊
一九九四年一一月修订
大忧大虑
咱们老祖宗撂下一句话:“人无远虑,必有近忧!”吾自幼愚鲁过人,四书五经倒背如流,倒背如流的时候嘛,“忧近有,必虑远,无人。”嘿嘿,我正面背不住嘛!甭提别的,这道理老梳不顺,到底忧了近的,必得虑远的:还是有远虑就省了近忧?这且不管,咱们老祖宗可真聪明 你想,不聪明他能当咱们老祖宗吗?他把咱们现代人的脾气摸得熟透哪!.怎不熟!没熟能吃吗?
打良心说,这忧虑还真管用哩!您瞧!红红的太阳挂在天上,一朵白云飘过山。万里晴空一朵云,好风景!不好。我说,衣裳收了没?收了。老狗拴了没?拴了。鸡鸭牛羊圈了?圈了。锅勺碗瓢搁了没?搁哪儿?搁地上嘛!您没瞧见地上画好多记号。哟!您快瞧!它真给我料到,它下雨喽!咱搬把小板凳,往门口一坐,耳边儿淅沥哗啦,嘴边儿呼噜呼噜——咱呼吁赏雨嘛!多称心呀!您问那锅勺瓢碗为什么搁地上?这,不瞒您说,老屋子嘛年久失修专漏点小雨。您问为什么不修它?嘿,我干么修它?锅勺满水怎么办?嘿,我往外泼呀!屋顶漏窟窿怎么办?嘿,我早料到喽!您瞧,伞在这儿。
这忧虑到了现代人手上,套句老祖宗的话壳子,变成“不患人之不己忧。患己之不忧人,不患人之不己虑,患己之不虑人。”翻成白话是:不怕人家不忧咱们,怕咱们没忧人家,不怕人家不虑咱满,怕咱们没去虑人家。说得省事儿点儿,不怕人家没惹毛我们,怕我们没惹人家的……没惹毛人家。
有例为证,我有个世伯,做生意的,白手起家,东奔西跑南来北往,钱也攒了,老婆“大小”齐全,儿子“好歹”一窝。人生至此,夫复何求啊!不,他老人家把胃给搞垮了!您想,胃搞垮了还能吃香喝辣吗?找医生,医生说:张董,您得细嚼慢咽!那怎成,我应酬多,光是家常便饭一天六餐。六餐?大小老婆通吃嘛。不瞒您,我这世伯最怕海峡两岸统一,这话您别往外传,世伯在大陆老家还有个原配。
医生说,这麽著,您每吃一口饭自个儿心里数,数十下才吞,包管您不闹胃。这回他听话了,果然半月不到胃就乖了。
我这世伯人无远虑必有近忧,从比立下家规,每吃一口饭必嚼十下方可,违者休分家产。
“大宝,再嚼三下!”
“老三,还欠一下”
“四宝他娘,十二下了,吞”
果然半月不到,一喊开饭只他一人上桌。怎啦?还能怎啦,全溃疡了。
话说这忧虑也分大小,您比方说吧,中国统不统一,核电厂盖不盖,这是小忧小虑。怎不是小忧小虑?一小撮人去忧够了嘛!民主社会咱们老百姓最大,大人物还忧小鼻子小眼睛这像话吗?什麽算大忧大虑,您听好,张家的土狗有没有惹陈家的圣伯纳犬啦!李家的媳妇芝麻绿豆有没有分开放啦!.你说这不值得忧?你心没听见老祖宗吩咐的,“民吾同胞,物吾与也”,芝麻多贵气呀!
我有个远房表姊,她可真是大忧大虑。这几日大雷雨,她摇了个电话给我。
“猴崽儿,这雨下得没分寸,宜兰县冬山乡冬山河东南六里那座桥恐怕冲垮了吧。”
“好姐姐,您放心,没事儿。”
“您怎知道没事儿,呜呜呜,我命苦。”
您瞧,多大的胸襟。她家住宜兰?不,她住台北。娘家在宜兰?不,也在台北。她打出娘胎就没去过宜兰。她一年前看连续剧知道有座桥的。您问我垮了没,到底垮没垮,我……我摇了个电话给冬山派出所。我闲着也是闲着嘛。
您甭说别的,昨晚,我那表姐又摇了电话来,呵,那个哭劲儿。
“呜呜呜,猴崽儿,阿娇搞了个老男人,呜呜呜,好端端的闺女……”
不是阿娇不是她女儿,我表姐不作兴生女儿,阿娇是她早觉会认得的例奶奶隔壁家王大妈的女儿。呵,不关她的事!您懂不懂不患人之不己忧,患己之不忧人?我表姐慨以澄清天下为己任,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您懂个啥?她自然也有乐的时候,鄙人跟着忧,她就笑了嘛。
您等会儿,电话响了。
“嘿,嘿,表姐您早哇,是猴崽儿我啦。”
“猴崽儿,男人坏,男人专偷腥!呵呵呵。”
“莫哭莫哭,您稳着点儿,我马上报警。”
我表姐来电话,男人偷腥男人坏嘛!您问我表姐夫偷腥?不,不是他,他没个本事,他死了好多年啦。我这表姐夫真是神算,他死前拉着我表姐的小手:
“阿妹,这年头不象样,野男人都出笼了,你能走大路,就别走小街,能走小街,就别穿巷弄啊。”
您给瞧瞧,生年不满百,常怀千岁忧,还真给他忧到啦。还有谁,巷口卖豆浆的老王嘛,当着大伙儿的面送我表姐一副油条不收钱,我表姐嫌他老。
远的不说,我们对门的张太太也是个大忧大虑的女杰。前阵子做老公的孝敬老婆,订了票上国家剧院看芭蕾。衣衫革履,珠光宝气,多光鲜哪!招了计乘车往前开,过第一个红绿灯:
“不成不成,回家!”
“怎啦?”
“我忘了锁门!”
下车,锁门,上车,得。过了第一个红绿灯:
“不成不成,往回开!”
“怎啦?”
“我忘了关瓦斯!”
下车,开门,拴瓦斯,关门,上车,得。又过了第一个红绿灯。
“呀!.不成不成啦!.快回家!”
“又怎麽啦你!”
“我: 我忘了穿鞋儿!”
这整晚就看到一辆计程车在舞芭蕾。
光说别人,说说咱自个儿吧!不瞒您,我挺羡慕人家多忧多虑的。您说没忧没虑没烦恼,您这麽说不招人笑话吗!.您问我有啥忧虑?不早说了吗,吾自幼愚鲁过人,说真的,我到现在还在忧虑为啥我没有忧虑的事儿?
一九九一年四月 联合报缤纷版
一九九四年六月修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