继续简媜。
请从此行写起
“你在学校的作文成绩一定很好吧!”
在以“作家”身分出现的场合,听到这种溢美之辞,总会乾笑三两声!还好学生时代的作文档案早已销毁,要不然,这张脸往哪里摆?“反而,比较常参加演讲比赛跟画画!”这种答覆或许稍微满足抱持“英雄出少年”观念的听众。可是仍然暗自窃笑,被选为演讲比赛代表,不是因为天生具有演说家气质,而是说得一口“听来很像外省人”的国语。在那个封闭的年代,讲台语必须被处罚的闽南子弟学校,能够快速学习,正确说出“一只有自知之明的蜘蛛”,会被要求伸出光荣的舌头,供同学们观摩。至於画画,可能拥有一盒“利百代”水彩,在穷乡僻壤,这也算是宝物吧!当然,糗事不是没有,某次代表学校到礁溪温泉乡参加写生比赛,那天下著雨,雨雾笼罩下的五峰旗瀑布与山峦、石径应是写生者极力捕捉的美景。我的暗色系水彩不是乾了就是存货不够,无法营造凄美的景致。能够大胆做出那种决定,可见小聪明绰绰有馀,我歪著脖子夹伞,画了一幅阳光普照、丽花似火的礁溪之春。交卷时,美术老师傻眼了,我理直气壮:“又没有规定要画下雨天,而且,水彩没有了嘛!”
或许,靠著小聪明渐渐在坚固的体制内摸出一条可以呼吸的路,这也充分应用在作文课上。远足之後,黑板上写著两个题目:“远足记”给参加远足的同学写;“论忠勇为爱国之本”给没去的人伤脑筋。照说,我应该擒著小楷,磨出一汪鸦鸦鸟的黑,大论特论忠勇为爱国之本,可是过度发展的抒情体质使我对这个题目的全部思考内容只有七个字:“忠勇为爱国之本”,我又做了大胆的决定:假装我也参加福隆海滨的郊游,参考同学的路线,替自己准备丰富可口的便当跟水壶,大量堆叠以往在利泽简、大里、大溪的海边经验,倒不难写出“黄昏时候,我们踩著心满意足的脚步,平平安安回家了,这真是我们毕生难忘的一次远足。”发卷子时,老师说了:“你没去远足怎么为这个题目呢?”我半撒娇半赖皮的说:“你事先知道我没去远足啊,你假装不知道就行了嘛!”
能够撒野、赖皮的作文题目实在不多,为了高中、大学联考而命题的作文,变成我极度排斥的课。一看到论说文就四肢无力,“公德心”、“论廉耻”、 “保密防谍”、“青年如何报国”、“孝顺为齐家之本”、“论处变不惊,庄敬自强”、“胃叶之下无完卵之我见”…:.所有的题目都隐藏一条看不见的肯定钢索,你愈能阐释它的肯定,服膺它的钢索,愈能得高分;若不知好歹,在作文里提出生涩的质疑口吻,那就是“没看清楚题目”!
如果,一周两堂课的作文是为了训练独立思考、剖析理路、练习陈述技巧,我显然学得一败涂地。因为,聪明如我,早就摸出一套模式对付所有题目:服从它的它的肯定暗示去破题:“自从国父革命,推翻满清政府,建立中华民国….:”或是“自从共匪窃据大陆,神州变色,我大陆同胞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文章中,不写几句“在英明政府的领导下”、“我英勇的三军将士.…:”就觉得文句不顺。最後的结尾,千篇一律:“生长在复兴基地台湾的我们,人不分老幼,地不分南北,团结一心,实行三民主义,服膺政府领导,早日反攻大陆,光复国土,拯救大陆苦难同胞!!
(还好,学生时代的作文档案,早已销毁。)
虽然,不知道在贫瘠的小乡下,要我保守什麽秘密?(我发誓,从来不知道国家机密,也没见过匪谍。平生第一次看到“共匪”,还是前几年民运人士来台,可惜他们已不是“纯共匪”了!(也不知道为何在未读“三民主义”具体内容的国中、一局中时期,能斩钉截铁奉之为“神明”。这是一部魔幻写实的民智开发史,在不知“民主”时谈“民主”,不懂“三民主义”时论“三民主义”!但我知道一件事.为了联考我必须服从,服从那个好像知道又好像不知道的东西!
我还知道一件事,当作文课出现珍珠一样宝贵的题目:“自由命题”时,我可以非常快乐地写割稻跟晒谷子的故事,像一只小鸟啄掉半本作文簿。因为“有我”,我的生命与土地、季节、家乡紧紧吻合,我认识它们,我的感情在它们手上。但当我可以打开那扇上锁的门,对它们喊:“出来吧!统统出来!见天了!见天了!”却是告别联考的十九岁。
所以,有两个关於作文的笑话,我打算笑一辈子。一个是国三时期,模拟考的作文题目“仁者画像”,我们班那个住在山上的男生,运用他的“小聪明”解题:画了一个很像孔子的画像,被级任老师掴耳光。我仍然记得他浮现泪影的眼睛与低垂的头。
另一个是听来的。作文题目印在试卷的正面尾端,背面书写纸上印了一行提示语:“请从此行写起”,一位粗心的天才学生以此做为题目,洋洋洒洒阐述“请从此行写起”与青年报国、光复大陆的关系。这位学生在文章最後出现难得的质疑口吻,但又非常“英明”地服膺下去,他写道:“虽然这个题目出得很怪,但是,凡我青年学子,皆应效法黄花冈七十二烈士,抛头颅、洒热血的爱国精神,服膺大有为政府的领导,实行三民主义,光复大陆国土。国难当前,十万青年十万军!同胞们,让我们从这行写起吧!
据说,阅卷老师给了他“同情“分数。
一九九O年七月 中时 时代副刊
一九九四年六月修订
黑色忍者
在台北讨生活要有本领。
不过,对一个像“固特异”轮胎般耐磨的都会小市民——也就是我而言,接受邀稿写如何度过台北交通黑暗期(据说洋文缩写叫K.T.M),是一件很危险的事,因为我以为KTV又推出新节目,以至於很不得体地在邀约电话中冲著编辑小姐大笑,她一定以为我在嘲笑她的邀稿能力,其实不,我只是不晓得台北的交通已经坏到需要取洋名的时候了。
当然,我天天出门上班。早上搭邻居便车或计程车,晚上招计程车或公车;不买车的理由除了不会开,另一方面则是实在无法在这种厄运下强迫自己对一堆铁皮履行同居之义务。
所以,如果我说我颇能享受塞车所带来的秘密欢愉,恐怕有人要指责我幸灾乐祸了。对一个天生逆来顺受的“忍者”而言,他会把谴责逆境的心力拿来创造顺境,然後乐在其中。既然,注定要在隧道口塞半个小时,而愤怒、泼骂改变不了既定事实,我就不会采取情绪反应耗损自己的精神资本——当大家都在赔,做赔得最少的那个。所以,开始进行车上运动,练练气功或深呼吸,按摩穴道(从百会穴到足三里),闭目养神全身放松心情平静,行有馀力则帮前座的抓颈捶肩按背,做十分钟免费车上指压服务。然後,打开有备而来的“塞车包”,里头有罗大佑、林强、陈淑桦、姜育恒…的卡带,我变成一个DJ,指示放“向前走”、“再回首”或“梦醒时分”,偶尔穿插“第六感生死恋”、“抓狂歌”或相声。“塞车包”内备有各式小零食,爽口糖、口香糖、巧克力球、小饼乾,我又变成幼稚园老师,小朋友排排坐吃果果;当然,更大的野心是搞一套茶具,在车内泡老人茶嗑瓜子。接著,瞎掰时间脱口秀,世界局势家国大业社会问题流行动向报纸头条个人症结日常趣闻防癌新招……哼不唯咚,乱聊一通。如果还在塞,那简单,做心理测验,你最喜欢的动物是什麽?森林里有一间屋子你希望门是开的还是关的?如果喜欢狗,我就说你是最忠实的朋友,乃侠义化身、乱世忠臣,具有士为知己者死的崇高情操:喜欢羊,我就说你天性温柔酷爱和平乃抒情浪漫之神的继承者(还在塞车)。如果屋门关闭,我就说你具有捍卫家园、保护弱小的能力与责任;要是开的,我就说此人具有藏泰山、纳北海之胸襟,气度恢宏、格局开阔,乃乱世枭雄、治世明君也;那半开半闭呢?也简单(反正还在塞车),此一生命有两个阶段,前半段以守势储蓄攻击力,後半段以攻势保护既得利益,进可攻退能守,乃天生谋略高手,诸葛孔明再世也。不收费的命相馆。
(放心,还在塞。)
如果车上按摩院、音乐厅、点心房、盖仙室、命相馆仍然无法抒解塞车苦闷,还有两条路可走.贤明的家庭主妇可以在下班回家的车上,掐掐菜梗子,撕四季豆或包饺子、捏馄饨;要是生性暴躁、忍无可忍的汉子,那也只好像某人转述的都市奇景:有位亲爱的市民怒气冲冲打开行李箱抽出铁棍,发狂地一面大骂历任交通部长一面挥舞铁棍打击每一部正在塞车中的喜美、裕隆、福特、BMW、雪佛兰、宾士及拖拉库。
感谢上帝,我们终於“快要”有捷运了。
一九九一年十月 中晚.时代副刊
一九九四年六月修订
意念传输器
假如你的手边没有邮票及磅秤,又必须投递一封挂号信、限时包裹、快捷邮件、及一封可能超过二十公克的航空信,另外得划拨及兑现一张汇票。当然,你得拨冗到邮局去,带著你的耐心及大把时间,不断更换窗口排队。假如走出邮局时,你犹然面带微笑、心情愉悦,恭喜,你绝对是个圣人。
所以,当你看到信箱里有一张快递公司留下的广告函时!意味著生活中的运输业务将由在邮局中的“等待”转换成对快递公司的“交代”,只要一通电话,你完全是个下指令的主人,收费贵些没关系,因为你无法忍受排队与等待,你在排队时总想踹前面那人一脚。
但是,你仍然不满足,毕竟生活中有些轻型邮件不需要找怏递公司又无法借助传真机。你开始幻想——这是你面对无法解决之事时的坏习惯,幻想这个城市每隔五百公尺有一台可爱的邮务机(昵称为“邮宝宝”),它总合了秤量、邮票贩卖、收件、开收据、划拨、提款等功能。所以,当你秤过邮件後,假设是四十五公克,你想用“限时挂号”寄,按键,萤幕上显示需三十一元,投币後,邮宝宝自动收件并吐出一张收据,告诉你这封信的号码,若有任何误失,请电某邮局某分机号码,我们会亲切地为您查询。如果你想划拨,插入提款卡及一张划拨单,只要按下划拨金额及对方的划拨帐号,邮宝宝立刻处理,吐出明细表,告诉你已从存款中拨出划拨金额了。当然,邮宝宝拒收不按邮递区号的邮件,你可以在机器外壁看到各地邮递区号检表,你乖乖地按,它就乖乖地收,否则它会在萤幕上露出生气的表情.“拒收”!它还有语音答录功能,当你依序完成,它会娇憨地以童音说:“谢谢你,爸爸,谢谢你,妈妈!”当然,这个系统可以为邮局赚点外快,你只要投下五块钱,按红色的“情话键”,可以听到温柔的女人(或男人)声音对你说一串不著边际的软绵绵情话,彷佛你是他唯一的恋人。你是个幻想家,甚至为这台邮务机划好功能表,并且想提个企划案给邮政总局。
然而,你仍然不满足,“幻想”像﹂种毒菌在你体内蔓延。你希望有人发明“意念传输器”,它可以忠实、立即地将某甲的意念传输给某乙,不必形诸文字、装信封、秤重、贴邮票,且无时空之隔,传输到美国与台北市内的时间都一样,它另有自动转译功能,你的中文念头可以立即转成法文或阿拉伯文输出。
只有一种情况下这部机器会失灵,当你头痛时。
一九九一年十一月 中晚.时代副刊
一九九四年六月修订
啊!
十五年後,如果我还能站在阳明山某棵树下俯瞰台北灯海,我的心会像一只篾盘让记忆之蚕吐著银丝,还是保有完整的孤寂?会对星空倾诉我与台北从少年到老年的结伴故事?抑是沉默,像垂朽的古迹兀山口被夜露潮湿?
一代诞生,从上一代手中盗走繁华之钥,暗示他们退席。那年老的持须拄杖,勉强打直脊骨也过不了年壮者的肩头,他们会叨叨絮絮数算半壁江山的来历,像怒风中的芒草教训鲜艳玫瑰。
多麽可怖的想像,有一天我也会佝偻着背在台北市街中迷路,擦身而过的年轻人听不懂我所说的地名,就像年轻时的我过了很久才知道璃公圳一样。他们不会尊敬我,因为任职过的响叮当的公司不是转手易名就是关门大吉。我唯一有用,就是当他们需要史料而我记得还算清楚时。
那一天上班途中,几辆砂石车与预拌混凝土车呼啸而过,开往附近几处工地。然後我看到重机械怪物正在拆除一楝旧式民宅,大门上还贴著春联。我喜欢看拆房子与打钢椿的过程,夹缠伤感与憧憬的诡异情怀令我迷恋。马路边,七个人目不转睛注视铁球击破薄墙,露出红砖与枯瘦的铁条的情景,灰烟蒙上我,吞噬刚擦的香水。那七个六十靠边的男人,不约而同双手环抱胸前,趿拖鞋,看来是世居本地赶早来目睹拆屋的。工头挥手叫我们离远些,这一退就入芒草丛了。 “啊———”有人发出不知何意的声音。另一个告诉我,从前它是附近最大的杂货铺,从小吃它卖的盐巴。
第二天,有人仍杵在原地,抽烟,看卡车装运废石。
时光在人的身上酿造青春灵泉,饮光後,留一口空坛,让人谛听自己“啊——”的回音。
一九九二年五月 中时.人间副刊
流金草丛
日影开始倾斜,一大匹馀光在东区上空游移,抬头望,像一件有汗馊味的男用水洗丝衬杉被谁扔在那儿,站在十字街口的我看来像一只晕在袖口、尚末被揉死的虫子。这城市正在大手术,剖腹挖肠似的,一阵尘风扑来,路边行人乾咳或咒骂,我习惯以暂停呼吸抵抗尘埃及所有类似尘埃之事,像不打算交代遗言的虫。
驯服的市民过街了,我仍在原处与心中的三种声音谈判——我们总是花费大量时间做选择,却在付诸实践时发现一切太迟。第一种声音要我回家:第二种声音坚持回办公室处理公事:第三种声音像狗尾草撩拨水面:去看萤火虫。
於是一面过街一面在心里与你说话。自从你迁居远郊,多次邀我去散心,邀了六年没去成,倒显出我的薄幸了。其实,搁在心裹不敢动,偶尔在浮生瞬间,拿出来吹吹灰、晒晒流光,又收叠起来。你我虽然不熟,但第一眼就知道是个近性的,不需用世俗网袋装起来挂在客厅,能够情投意合的人事并不多,我接著便谨慎地不让它沾染尘埃。
我把你以及你落宿的深山野村存放在自己的记忆仓库,如同无法占领大人世界的孩童到旷野挖一个土穴寄放他的秘密。渐渐,我才理解仓库里收藏的都是即将在世间消逝的,譬如诗,譬如乾净的人品,譬如一座早已凋零的乡村,譬如早春潺潺的流水与颤抖的蔷薇:我依赖它们找到活著的路标,并且放纵它们相互渗透、延展,激迸出蓝光般的意义与美的焰火,许多个我居住在这个灿烂世界里,她们或为稚童、或亭立之年、或超过了我此时形貌的垂暮年纪,不管肉身终止於何年何月,都不妨碍具足的一生;她们或依农耕时代的习惯洗一把青蔬、或竹窗下挑字喂哺流浪的雁鸭、或在黑夜独行,沿著两道流金草丛奔跑,以为萤火虫要带她到比家更重要的地方: 你所描述的幽静山景,初夏之夜布满山谷的流萤,从简单的言说忽然变成有脉搏的文字直接落入我的记忆仓库,活起来,占据了时空,与那个在乡间小路追赶流萤、以为它们是渴世的星子的稚童叠印,成全了她的快乐,加重她的忧伤。
消逝!消逝!美好皆消逝!
那麽,你应能谅解我迟迟无法成行的原因,倒不是不愿在杂乱的都市生活裹抽身到郊外舒解身心、吸几口乾净空气;而是害怕听到仍有一处清幽所在,像四五十年前的台湾,春天的油桐把山峦髭白,夏日相思仔花又将它点黄,到了晚秋,有一场芒雪安慰旅人的心情。我害怕愈来愈多人得知消息,带著一家老小去野餐,把山谷溪流当作别人家的厨房,烤起甜玉米与香肠,砍几株月桃或水姜,放任孩童用塑胶袋装萤火虫,什麽都没有留下,除了灰烬与垃圾。
在人们尚未学会以谦逊的态度做一趟素朴之旅前,我竟希望所有未被玷污的风景自行封锁。直到,我们跳脱欲望层次,开始懂得深情的依恋,愿意找回自己与自然的亲情。
也许有一天,我不必再蹲在仓库里舔食记忆,在流萤点灯的溪谷,晚春的油桐花还是开的那么闪亮,水声依旧喧哗,掩饰一个伤心人的歌哭。
一九九三年八月 中时·人间副刊
幻想专家
大约是在第一百零八次生命忧郁周期的最後一天,我拿著切蛋糕的透明塑胶刀在左右手腕各划两刀,完成象徵性的死亡仪式後,忽然非常厌弃每年四至八次不等的忧郁浪潮来袭时所玩的自决游戏,举凡像薛西弗斯一样把床搬到书房、书桌搬到卧房,或竖著枕头,拿头去撞(直接撞墙,头会痛),或躲入衣橱吊单杠,假装正在垂死边缘:….拜蛋糕刀的启蒙,我发现自己的幼稚,还好没人知道这些儿童时期留下来的童玩。
基本上,忧郁骨是天生的,当它一息识到自己被禁锢在时间与空间、工作与责任、现实与压力的钢网中,如一朵娇贵的艳百合陷溺於逐渐凝固的水泥浆时,它便要求作主,企图叛逆、逃逸,当所有的努力彻底失败,便举行象徵式的解脱,次日又兴高采烈坐在办公桌前歌诵“上班生涯”。
现在,我熟稔另一种游戏,以阶段式的偷闲政策分化无药可救的忧郁痼疾。技术上,偷闲分为两派:行动派与幻想派。前者适合正常人,後者适合不正常者 或穷人。
就行动派而言,跷个班到凯悦饭店喝下午茶或假日飞垦丁度假,算是初级班偷闲;中级的往害里岛或马尔地夫潜水,晒一张黑皮当纪念戳。然而对像我这般四体不勤、烟吝成性又缺乏求生能力的都会新贫而言,行动派的偷闲法实在太劳师动众了。
幻相,曼妙的幻想可以立刻解决偷闲欲,只要趴在桌上小眯,立刻前往无人的阳光海滩游泳,享受亮蓝的海浪在你身上冲击的快感,辽阔的海洋只为你一人合唱雄壮的夏日情歌,你可以高声呐喊、尖叫,用歌声诱捕在天空盘旋的海鸥;你的眼睛浸了海水有一点酸刺似的涩!但脚底被流沙与贝壳摩挲得十分酥痒。你仰泳,随著潮在海上飘浮,好像一条水做的热带鱼,一只小海蟹不知何时爬上来,把你的身体当作光滑的、有芬芳气息的肉体岛,现在它四处搜索,进行迷人的田野调查。而你靠近了一座翡翠般的小岛屿,有人已为你凿破椰子,新鲜的椰汁渴望被你吮吸,不远处,烧烤的大龙虾已散出无法抵挡的香味了….
当幻想派的偷闲老手从海滩归来,正在寻思下回该去印度观赏恒河落日,还是潜入梵谷的麦田群鸦俯听土地内腹悲壮的鼓声时,行动派的偷闲者才刚刚抵达中正机场,乖乖排队等著磅行李。
一九九二年八月 中晚.时代副刊
食字兽的宝贵意见
最早,希望有人把英日文单字片语、会话印在面纸上,出一打“语文学习面纸”,兼具学习与实用功能。後来,希望有人把我的作品印成壁纸或烧在瓷砖上,好歹增加一点阅读率及虚荣感.、再来,很想找几个雕塑家、诗人、散文家及造景专家一起怂恿大金主买块地经营“艺术墓园”.!上顷绿茵,四季繁花,每一个死者采火葬,墓碑就是雕塑家的艺术品配合一首诗或散文(专门为他创作的),作品不够好的话,家属还可以要求重做。如此,每仙逝一人,便增加一件艺术品与一篇动人肺腑的诗文。若经营得当,这座墓园亦是绿树浓荫、曲径通幽的休闲公园,不仅逝者得以安栖,如我这般没有条件打高尔夫球的小市民也有散步、野餐、约会的去处。墓园的管理委员会还可以附设出版部,接受委托编撰逝者的一生故事或其家族史,每年清明节则以公祭方式慎终追远。想像一下吧,在寸土寸金的台湾,乱葬冈式千篇一律“XX之墓”的墓域不仅有碍景致,且局限了生者发展的腹地,如果能够美化死事、植益於生者,也是功德一件。
当然,这想法亦有商业算盘,在为逝者服务之馀,多少可以为文学工作者开拓另一发表空间与就业领域。这年头,文学丛书重挫、诗集长黑,与其挂绳仰颈不如另谋生路,而且也不必担心文学人口流失、市场萎缩的问题,死亡率总是在的嘛。说不定将来要看好诗、史诗必须到“艺术墓园”来,那就可以收门票了。(此构想决无讽谕之意,请勿猜疑!,)
然後,食字兽又开始做大梦了,由於赚钱的能力与做梦能力成反比,只好冀望有人替我实现梦想.
盖一楝至少十二层高的现代智慧型花园艺文大楼,至少三百坪开放空间,草坪花园树荫加上小小的露天咖啡座,免费提供文化界做新书发表或庆祝会之类的。主建筑必须具有艺术气息,兼具恢宏精致之美。内部采百货公司经营方式综合所有艺文性产品,包括书与音乐的综合式大型卖场(另外在地下楼开辟跳蚤市场,赛风渍书或民众提供的旧书)、艺术电影院、画廊、骨董店、会议厅、教学室、表演空间.…:当然也有精致的午茶坊、咖啡店,甚至忧伤的小酒吧。
我希望这个集团以企业化经营创造现代人对艺文生活的欲望,就像我们对百货公司、生鲜超市的需要一样。它不必具有出版、制作节目、拍电影的能力,但它能够与之结盟,带动风潮,慢慢改变现代人的生活体质。
我们对书的整体思考,不宜只停留在出版、编辑的狭隘面。好书卖不出去,也不单纯只是作家、出版社、编辑、行销的问题,是还没有激发广大读者产生日常生活式的需要。
可悯的是,食字兽的大梦,至今还没有实现。口注: 食字兽:哺乳类动物匾长科,好群居喜独思,酷食铅字,藉写、编、读书行自体繁殖。因铅字中毒甚深,好胡思乱想,爱做白日梦,易怒。
一九九二年四月 联合板“读书人”版
一九九四年六月修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