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在去江山的火车上,Fledge说了一篇故事,是一个名叫瞎子的人写的。听完后,我和珠珠足足有几分钟说不出话来。
作者想告诉我们什么呢?我们不约而同地一起问。是不是如达利的信条——人们在学着爱其它人的同时,也正在杀死对方。???
我认为不全是。我更愿意把它看成是爱的付出,而不是更多地索取。温情到惨烈,这几乎是每一场完美爱情的代价。
爱他就吃了他,或让他吃掉。再用血和泪,塑成一个全新的他和她。极致地付出与索取,在爱的名义下。
后来呢?听完故事,我和珠珠同时问到。Fledge没回答,虽然,瞎子的故事里是有明确答案的。
显然,Fledge不相信这个答案。
《最后的卡尼拔》
□ 瞎子
cannibal - 食人者,食人生番,吃其他人的肉的人 (美国传统词典)
××××
很久以前,有场大洪水。剩下我们两个人。
没有吃的,我们非常饿,就互相打量。最后我说:这样吧,晚上你睡觉,我在你睡着的时候吃你;白天我睡觉,你在我睡着的时候吃我。
她说好的。
我先吃她,因为第一我觉得自己比她更饿,第二她显然看起来肉要更鲜嫩,我更抑制不住食欲。于是头一个晚上,我开始尝试她的肌肉。第一次吃人,总是有些惴惴的。我花了很长时间鼓足勇气,然后才轻轻在她胳膊上按了一下指头。还算有弹性,她也没醒来,于是我开始用牙咬。她好像很敏感,当我牙齿穿透她皮肤的时候,她身体轻轻抖了抖。我担心地看了她一眼,她微微蹙着眉睡在月光下,但没有醒来。
我闭上眼,咬下了第一口。果然鲜美多汁,肉很嫩,在嘴里慢慢就化开了,留下潮湿的腥香。她好像很疼,嘴张开了急促地呼吸,轻轻“啊”了一声,我怕把她疼醒,就没有再咬。这时候太阳从海平面升起,她醒过来,微笑着看我:“吃过了?”“吃过了。”“怎么样?”“还不错。”然后我就睡着了。
我睡得很香,完全没有觉得疼痛。太阳落山的时候我醒来,发现只有腿上被咬去了一点点,于是很生气,觉得她吃得太少了。她说我的筋太多,她咬不动。这一点点还是费了很大力气才扯下来的。她还说我的肉黑黑的,不好吃。我有些担心地问:你是不是后悔了?心想要是以后吃不到她那么鲜嫩的肉多遗憾。还好她摇摇头说没有。然后她就睡着了。
我感觉她的肉应该是粉红色的,虽然在月光下看不清楚。不过这不重要,好吃就行。我开始渴望每天晚上把她的肌肉从骨架上撕扯下来,然后在嘴里融化。这种感觉太美妙了。她还会蹙眉,会张嘴轻喊,不过我顾不上那么多。
在另一个早晨即将到来的时候,我发现自己腿上被她吃掉的部分渐渐生长完整。不过这部分肉和我原来的不大一样,软软的很有弹性。我明白那是 被我消化的她的肉。我在睡着前告诉了她这个发现,她也很高兴。所以当我在傍晚醒来的时候发现身上被吃掉了很大一块,同时她身上昨夜被我撕扯下去的部分长出了本属于我的坚硬的肌肉。
于是,我们在彼此的伤口茁壮成长。
我们的交谈总是在太阳即将升起或者即将落下的时候。因为我的白天就是她的黑夜。我们尽可能抓住这短暂的相逢时间交谈,谈论彼此的伤口和肌肉的新生。这是我们最快乐的时间,其余的时间我们相互隔绝。
她的身体上,我们的血肉开始互相交错,我的身体也是。这让我在吃她的时候变得越来越困难。我总得花很长时间寻找属于她自己的部分并且夺取它。我甚至没有放弃她的指甲、嘴唇、眼珠、眉毛甚至骨髓。每个晚上,我都精心安排份量以至明日不至缺乏,然后专心地品尝这珍贵的佳肴,直到太阳初升才心满意足地睡去。我想她也是如此,在我身上,她光滑而富有弹性的肌肤在不停扩大,而属于我的粗糙和多筋的肌肉在急剧减少。她说她的牙齿已经习惯我这样坚硬的肉体了。
因为需要努力寻找和精确计算的缘故,我们互相吃的速度开始减慢,但是衰老的速度在迅速加快。我想这大概没什么关系,因为我们在交错的时间里依然很快乐。这就足够了。
终于有一天,我发现自己已经完全没有属于我本身的肉了。于是临睡前一直担心她今晚会吃什么。在我犹豫是否要问她的时候太阳已经完全升起,于是还没来得及问我就沉沉睡去。这个白天我睡的很不安稳,总梦见她再也找不到可以吃的地方,然后活活饿死。我紧紧抱着她大声说:我还没有吃完你,你千万不能死去。
我在梦里大声哭喊,没有声音。
最后我觉得心口轻轻的刺痛了一下,然后就醒了过来,看见她面色苍白地对我微笑着说,真遗憾,我找了一晚上才发现你只剩下一颗心属于你自己了,可刚刚咬下太阳就落了山。我低头看下去,看见自己跳动的心上两个小小的齿痕。
我抬头看她,她说,让我们握一下手吧。于是我伸出属于我的她的手,轻轻握住属于她的我的手。她疲倦地闭上眼睛,叹息着说我要睡了,可我担心你晚上吃什么呢。你答应我一定要把我的心吃掉。我紧紧抱过她,心里在喊:不要睡过去,不要睡过去。可是我说不出话。最后她轻轻说完三个字后就睡着了。
我爱你。
在整个夜晚我抱着她,泪水不停地流。我知道这些泪水也是她的。在太阳快要出来前我仔细地看清楚了她的心。它很小巧,跳得很平稳。我于是一口一口把它吃掉了。一点不剩。
后来呢?那个早晨她醒来了没有?总有听故事的人好奇地问我。我笑着说,后来,她当然醒来了。在这里。
我指指自己的心。
评论 (13)
动作真快啊。
看瞎子的文,我感觉更像是在讲两个人相互接受,融合的过程,以及其间的相互伤害吧。
第一遍看过,我除了故事梗概之外,记住了一句话:我们在彼此的伤口上茁壮成长。我很为这句话叫好,又感觉残忍。
承受了彼此的刀锋,一路走来。转回头,已经不是过去的自己,独立的两个人,现在血脉交融了。爱情的惨烈,并非付出和索取,也许还有别的什么。也许,提醒我的,是咬向爱人时的绝决,和熟睡了,请爱人下口的坦然。
在行乐的帖子里,不愿多说,就以花痴面貌示人吧。
由 Fledge | 2004年05月17日 晚上11时09分
对于这样惨烈的爱,仍不敢苟同。怕血脉交融时,已是伤痕累累,心力交悴。
由 透明珠珠 | 2004年05月18日 夜间01时01分
to Fledge:是的,记得我们曾一再重复那句话:我们在彼此的伤口上茁壮成长。车窗外是死一样的寂黑。
这样的相互接受、相互交融是以杀戮自身、泯灭自我为前提,太惨烈。
没有爱的心醉,只有爱的心碎。
由 still | 2004年05月18日 夜间01时11分
这也便是我不能认同瞎子文章的原因了。
文过,而非。
可惜了这么好的笔法。
由 Fledge | 2004年05月18日 上午10时29分
曾为‘爱情’二字查了中国出版的新华字典。字典大概是这样解释:爱,是一种与情绪有关的感觉。情,与情绪有关的事件、事情。
由 xco | 2004年05月19日 早上07时21分
我有些担心地问:你是不是后悔了?心想要是以后吃不到她那么鲜嫩的肉多遗憾。-------看到这里我简直有些气得不行!!!
接着往下看,才知道故事。。。
很久了,都忘记了自己还是个很好的故事的聆听者。
谢谢依然。
由 么么沙 | 2004年05月19日 下午01时54分
两个泥人,同来打破……你泥中有我,我泥中有你。
由 estelle | 2004年05月19日 下午02时37分
to xco:爱和情是不能分割的,二者犹如血肉。
to 么么沙:我们多久没做一个优秀的聆听者了?该谢谢Fledge。
to estelle:重塑?那自我呢?爱情是这样的吗?迷惑中。。。
由 still | 2004年05月19日 晚上09时08分
依啊,我们从来都不是纯粹的自我。且不说父母基因的赐合,饥餐渴饮来的肌肤筋骨,就连每一次出游,也得天地恩惠,注入非我的特质,那一点一滴聚合起来的,才成就了这一个“我”。不过是再打破一个泥人而已,怎么就不我了?:)
由 estelle | 2004年05月19日 晚上09时21分
悠,依:
最近在读杂文,谈到‘不立不破’,我认为是很对的。打破,是迟早的。不同的时一次打碎,还是慢慢的,每天破一点点。不同的还有,先立再破,比较踏实。
爱他就吃了他,好像是有点过了,让人害怕。折中一下:爱他,就舔舔他。呵呵,好像有点恶心。
由 Fledge | 2004年05月19日 晚上10时54分
差点一口水喷到屏幕上 :D
由 estelle | 2004年05月19日 晚上11时43分
我饿了
由 煤 | 2004年05月20日 下午03时26分
to estelle:明白了,看来我说的重塑和你说的重塑还不是一回事啊。
to Fledge:立和破本来就是一对矛盾体,立就是为了破。爱他吃了他,不应害怕呀,还不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意思?
to 煤:去吃桃乐丝。
由 still | 2004年05月20日 晚上11时46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