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till

今天，弟弟告诉我，他象正在做着一个长长的梦。好多次的倐然惊醒，都在自问，自己怎会在多伦多，还生活了这么些年？远离着深爱的父母和姐姐。弟弟说，真象做梦啊，我知道这个梦让我切断了上海的生活，割开了与父母和姐姐的筋脉。弟弟说得伤感，我竭力笑言相向：继续呀做梦下去，直到我们全家团聚那一刻，我们一起醒过来，多好，美梦一样。

弟弟、他太太及小侄女在多伦多生活，在HydroOne做着自己的本行，一切是那么顺利和幸运。而他内心呢，却永远在远离亲情的惆怅中飘遥。

看着鞋柜边弟弟回上海时会穿的拖鞋，我陷入了回忆……

小时，我和弟弟都长得粉嘟嘟的那种，非常乖，也不免会玩些女孩男孩都喜欢玩的游戏。每当弟弟要和弄堂里的男孩子一起玩刮片（一种纸做的抛物）和弹子，我总是舍下自己正在玩的游戏，赶到他身边去看。他玩这些男孩子的把戏水平都不太高，但劲头十足，而我总是帮他保管他的那些可怜不多的战利品，总不让他把最好看的刮片弹子拿出去，生怕他输掉。最后，他总是输多赢少，而总是情绪不佳地怪我不让他拿出最好的和人比。

上学了。放学回家，我们做好功课还得帮妈妈做些家务。我不敢开煤气，怕火。总是由弟弟开煤气，我淘米，然后煮饭。然后，二个孩子站在自家弄堂口食品店门口等着妈妈下班和她手里的二根棒冰。那时，我九岁半，弟弟八岁。

爸爸是建筑师，那时在南京东路食品一店旁边的一座大楼里上班，每星期总有一天下班，他会给我们买一只鱼面包（象鲤鱼形状的面包）和给妈妈买只鸭肫干。那天是我和弟弟的节日，我喜欢那个用红色糖冬瓜做的鱼眼睛，弟弟就要身子把鱼头留给我，虽然鱼头那一半比较小一点。然后，我们在晚饭后，边做作业边慢慢地啃那半个美味的鱼面包。去年，弟弟回上海探亲，我和他曾到食品一店去找那个鱼面包，走了二圈店堂，每个玻璃柜台里仔细地看。哪里还有？我们是在找童年啊。

上中学了。我和弟弟都进了区重点中学，弟弟的那个中学比我的好一些。我的数学奇差的缺陷终于暴露了，妈妈让小我一级数学很好的弟弟教我数学。想不到，这一教，我和弟弟的头回大争吵也开始了。弟弟一口一声笨，我拿正崇拜着的三毛做挡箭牌，吵得不可开交。最终是被教的比教的人还没有耐心，不欢而散。高考时，我差了17分没进自己想往的那个本科，数学考了14分，而语文分数是全区前五名。看着后一年的弟弟进了同济，我有些遗憾那时和弟弟的争吵。

以后，我们工作了。我们一起去听音乐会，一起陪父母出去吃饭，一起交流看过的书和影片。我办公室里的同事间，如有大家一起买什么男孩子的东西，别人买给自己的男朋友和老公，而我起劲地掺和其中，是买给自己的弟弟。以至于现在，他太太有时帮他买的东西还要来问我，我却已说不出这几年弟弟的审美度。

有时我会任性和撒娇，在对待一些人和一些事上。弟弟总是比我理性和周全，把该我注意的会记在纸条上让我带着，当我看到那个纯理科生的笔法密密麻麻的纸时，常常晕得一塌糊涂，可事实证明往往是他正确的。以至于后几年，他似乎成了我的哥哥，温暖的呵护总在手边。

五年前，弟弟去了加拿大。在上海浦东机场，爸爸和妈妈强忍了眼泪木然地坐在银灰色的铁质椅中，我和弟弟忙着运托行李等杂事。在忙乱中，弟弟看着远处的出关口，轻声说：“姐姐，上海的，爸妈的……”我看着父母，轻声说：“我知道，你放心……”从来，我和弟弟没直呼过名字，至今，我们之间一直是我叫他弟弟，他叫我姐姐。

五年了，我们分开。弟弟回来过一次，那个三星期，我们说了许多话。还是小时候的姐来弟去，却没有小时候的打来打去，我们长大了，懂得该把千头万绪藏在心里。

妈妈在我和弟弟都在场时，说过一句话：爸妈迟早要去的，那时在那个世界上，就只剩你们二个是最亲的亲人了，你们一定要呆在一座城市里，可以看得到摸得着。我和弟弟一起说：我们知道，我们会的……

我不知道那时的日子我会怎样，我和弟弟是否会呆在一座城市里。但我可以确定，在我和弟弟的心里，早已有了一座城，那座城里，住着我们俩，城的名字叫亲情。

我不知道我为什么要写这些文字，只是在听了一个朋友昨晚告诉我，他和他妹妹一起去吃了烤鸭后，我突然想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