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till

美浓的门外，是我茫然四顾的脸，和滞涩的脚；美浓的门里，是一盏亮着的孤灯，灯下是已收走红格子桌布的桌子和蒙灰的椅子，一尊镇店的小石狮子，歪倒在店门旁，它定是无颜见人了，没能镇住胡先生的咖啡馆。

这一天，终究来了，而我也终究没能和胡先生和他夫人说声再见。

一个月前，是我在美浓喝咖啡的最后一次。那天，胡先生和夫人正在美浓的门口和隔壁的几家主人讨论着什么，我在路的对面看到了她夫人对我的招手。

坐进店里，她夫人去煮咖啡，胡先生站在店堂里跟我说话。急急地告诉我，他们的店址将要被拆迁了，这一带的铜仁路将拓宽。这点我早就有预料了，因他们的这一排房子都在规划红线外，不符规范。第一次去美浓，我就跟胡先生提过。

我问胡先生，他们怎么办？胡先生看着通向二楼的梯子，没回答，眼光也没焦点。他夫人告诉我，已找了大华新村附近的房子，正在谈租金，还有些不满意，比如租金，比如交通。沉默了一会的胡先生突然插嘴了，老客人肯定不会来了，也不知那边会有什么人来喝咖啡。

胡先生和他夫人象二个无措的孩子，站在店堂里等着被收走心爱的玩具。我说不出安慰的话，只好问，还有多少时间？搬走。他们回答，还有二个月。

那天，我没有和他们郑重其事地道别，心想，在这二个月里，再留着一次作道别吧。不在铜仁路上的美浓，我去的可能会小很多。

紧闭着的美浓店门上的营业中的小牌牌朝里翻着，终有一天，在大华新村的附近，那个美浓的营业中的小牌牌会面向门外吧，推开那扇门的是住在大华新村里的居民？还是曾在铜仁路上喝过咖啡的老客人？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日子就是这样过的。每一段时间，总会有一些让人留恋的片断来反衬时间的公平和无情。

我还会喝别的咖啡馆的咖啡，也会啧啧称好，也会留恋一番。在偶而的比较中，也许会顺便提一句，以前美浓的咖啡味道还可以。

紧了紧脖子上的围巾，我转身走了。今天晚上，有些冷了，冬天要来了。

以下是篇以前写的文章，介绍美浓的。

时光中的醇香--美浓咖啡馆

地点：上海市铜仁路94号

美浓，如此香艳的一个名字。而经营者，是年约60的胡先生。我称他胡先生或David，大多数老顾客都叫他"老克勒"（居住在上海的一些讲究生活品味，顽固烙守着自己的生活质量的男人）。但我不愿意，我尊敬他，尤其在和他的一次次谈天中。

怎么也不能把这么个香艳的咖啡馆名字和胡先生连在一起，后忍不住就问了。原来美浓是胡先生最爱穿的美国一个运动休闲服装的品牌，把自己最爱的一个品牌的名字，用作自己人生之最爱的名字，不能不感叹，胡先生的可爱。此时，美浓二字也变得诗意起来，似乎我看到了胡先生的咖啡人生。

初识美浓，是在一个深秋的雨天。那天仅是为了躲雨，推开了很容易错过的门把上吊着块"营业中"的美浓的门。低矮的有着木格子的吊顶，土黄的木质复合板的墙，墙上挂些带镜框的风景画，也有些不齐整。常见的长方形四人座的桌子，桌子上铺着二层红、绿格子的塑胶桌布，可折叠的人造革椅子整齐地靠在桌边。沿街的窗，有着半截干净的缕花白窗纱。店里空无一人，只有一只趴在小小吧台上的猫，和流泄在店堂里的JAZZ。

这时，胡先生从楼上下来了。对着坐在椅子上擦试雨水的我说，你好，咖啡？我说是的。就这样，吧台里面，胡先生煮着咖啡，吧台外面，我望着雨天，想着自己的心事。三分钟后，一杯香浓的咖啡已在我手中，胡先生拿着一听炼乳问我要不要放，我说不要，仅放了一块放在桌子上的老式的糖罐里的方糖。

一室的安静，我喝着很好喝的咖啡，胡先生走上了二楼。不多时，门被推开了，三二男女涌入，大叫着："老克勒，老克勒……"只听得似乎滚下楼梯的急促的脚步声。原来老顾客来了，胡先生双眼放着光，开心地拉着他们，坐在他们身旁，聊了起来。

我看着他们，轻松随意的喝着胡先生烧制的咖啡，吃些胡先生烤制的面包。原来才知胡先生刚从一次脑中风中痊愈，行动比以前迟缓了许多，但老朋友来，却让他如此兴奋，他自己说："老朋友来了，我都急得象滚下了楼梯。"

那天，我没和胡先生说什么话。心中暗想，我还会再来，为了胡先生煮的好咖啡，为了胡先生的咖啡人生。

以后的日子，我总会不时去美浓，无论开心或伤心。渐渐地，胡先生听到我声音，也会滚下了楼梯；渐渐地，我知道了胡先生从小沿袭着父亲的习惯，也爱喝咖啡，并且把开一家咖啡馆作为自己人生的第一目标；渐渐地，看着胡先生迎送每一位客人，必恭敬地站着，满脸是温和的笑意，我的脸上也总会跟着笑意连连；渐渐地，胡先生告知了我，他煮的那些好咖啡的奥秘，把巴西、哥伦比亚、意大利、云南四种咖啡原料放在一起煮，其中的一种必须在最后一分钟才放入，以增加咖啡香气；渐渐地，胡先生也会流露出忧虑，担心五年租房合约期满后，房租会不会再涨……

看着胡先生站在咖啡炉前，拿着一个木勺子，搅动了咖啡，我问他："咖啡，你是煮给自己喝开心，还是煮给别人喝开心？"胡先生毫不犹豫地回答："煮给懂咖啡的别人喝最开心，就怕客人不爱喝我的咖啡。"

想起了胡先生说的一个片断。也是一个午后，店中无一个客人。只有胡先生和他的猫，这时门外进来了一位行动迟缓的老者，要喝咖啡。胡先生端给了他，并且想着和他说说话，但那个老者始终不说一句话，只是享受地品尝着咖啡。就这样，桌子的二头，一边坐着那位喝着咖啡的老者，一边坐着抱着猫的胡先生，低矮的窗泻进些阳光，还有那若有似无的音乐。

三个小时后，胡先生忍不住了，心想这位老者为什么不说话？生气着？难道咖啡不好喝？他轻声地问："咖啡好喝吗？你有什么想要告诉我的？"老者哆哆索索口齿不清地说："好，好，很好喝。"原来，那位老者也患着脑中风，行动不便，说话也很艰难，但为了想喝胡先生烧制的咖啡，竟不顾家人反对，自己一人来到了美浓。直到这时，胡先生说："我大大地松了口气，我以为他不爱喝我的咖啡呢。"

我一直担忧，美浓会改变风格，无论装饰和主人。每次总会祥林嫂般地告诉胡先生，保持住这种平民亲和的风格，不要豪华，不要修饰。胡先生总温和地说，放心吧，不变的。我喜欢这种小咖啡馆的风格，过份的豪华，会让我不舒服。我现在最开心的是，能和一些爱喝我烧制的咖啡的老朋友，一起聊聊咖啡，聊聊音乐，聊聊社会上的事。

一星期前的一个雨天，我又坐在了美浓。我的手边是一杯滚烫的美浓咖啡，胡先生的手边，是一碗滚烫的调理身体的中药汤剂。我说："胡先生，我想写写你，可以吗？"胡先生笑了："可以。但希望看到你写的而来这里的人，是些真正爱咖啡的人。"

我无言。但愿每个去美浓的人，都是为着胡先生的咖啡而去。

贴士：美浓咖啡20元/杯，可免费续杯。营业时间：9:00am~9:30pm（是不是很惊奇，这么早关店。因每杯咖啡均是胡先生亲手烧制，他身体不好，需早些休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