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马行空的生涯

这一年，王家添了新喜。观音娘娘生日那天，王家诞生了一位千金。夫人的贴身嬷嬷直念着“阿弥陀佛”，又念着“救苦救难的观世音菩萨”，念了一阵，想起了什么，俯向夫人的耳边说：等小姐百日的时候，您得到城南观音庙里还愿去，就是去年庙里上的那柱高香，菩萨才保佑您得了这眉目清秀的千金小姐啊……

夫人虚弱地躺着，但是不等嬷嬷说完，她便连连点了两个头，微弱地说：应该的应该的。我还要为女儿再上两柱香，保佑她平平安安，儿女双全，福寿无疆呢。

一气说完，夫人有点力不能支，嬷嬷忙劝住了她，放下纱帐，让她安静地睡去。

一晃二十年过去。王家千金蓉小姐已经长成大姑娘了。王老爷经营着两家绸缎铺，城外还有几亩水田，日子过得富足平静。小城市民风淳厚，王家又素来怜贫惜下，所以很受尊敬。膝下两个女儿，长女早已嫁往邻县一个诗书人家，只剩眼前这个小女儿蓉小姐。

蓉小姐长得白皙清秀，又极聪慧，深得父母疼爱，打小就不曾裹脚，也没有被逼着学针线女红——若要用时，店铺里拿去便是，父母哪里忍心让女儿受苦——倒是蓉小姐自己好奇时学了一点刺绣，烦腻了便扔到一边，自去看书。

那时风气已开，有收女学生的学堂了。王老爷便命人背了蓉小姐出门乘车去学堂，下了课再乘车回来，背进门来。——蓉小姐一十四岁以前，绣花鞋竟没有沾过家门以外的地，有车坐车，无车便是有力气的仆妇背着，街坊们看了都说这家疼女儿真是疼出花样来了。

蓉小姐看上去柔弱，却是个有主意的姑娘。时事眼看不可测，侵略者已逼近家乡。王老爷不想仓促地把女儿嫁出去，不料日本人眼看就打到了城外。一家人仓皇逃难，住了几辈子的老宅须臾被抢掠一空。60年以后，蓉小姐还记得那时家里多少珍奇宝贝，之后再也不曾见得。即使当时没有被抢，她说，也留不到今天。文化大革命的时候，她把家里仅有的袁大头都扔到公共厕所里去了，若有那些宝贝，还不是都被她扔了？

家道从此破败的蓉小姐跟随父母一路西进，沿着长江往深山峡谷里跑。那时候重庆以下、巴东以上，所有的沿江城镇都挤满了逃难的人。娇生惯养的蓉小姐也不得不每天抛头露面上街典当衣物，再去市场买菜，回来做给重病的母亲吃。王老板仿佛一夜之间老去，无论他多么不愿意承认，他都无法再庇佑女儿，反而得靠她来支撑了。

就在临时蜗居的小镇，蓉小姐认识了后来成为她丈夫的段连长。这个个子矮小的男人是国民党某部军官，身材虽矮小，却有着军人的威严。他没多说什么就负担起蓉小姐一家三口的生活，自然，还有最重要的，是安全。有了他，一家人再不必担惊受怕，四处躲藏了。

无论王老爷心有多么不甘，此刻也只能庆幸女儿已经有了依靠。他拿出所剩无多的财产，勉强给女儿置办了几桌酒席，就这么算是把女儿嫁了出去。

20岁的蓉小姐很快有了身孕，第一胎生了个女儿。就在日本人投降的前夜，她又生下了一个儿子。王夫人想起20多年前她在菩萨面前许下的心愿，愿这个心尖尖上的女儿将来儿女双全，没想到菩萨真是灵验，外孙女外孙子都有了，她也可以死而瞑目了。

王夫人刚咽气不久，时局变化，国民党并没有因为抗战的胜利而结束战争。段连长必须随部队开拔。蓉小姐拖着新生的儿子，行动不便。段连长抱了女儿说我带着她走，免得你一个人带不过来两个孩子。等孩子大一些了你们娘儿俩到陕西来找我。

儿子一岁的时候蓉小姐带他去了陕西。等她好容易才找到段连长的家，家门口却齐刷刷站出来三个年轻小伙子。他们都是段连长的儿子，家里还有段连长原配的妻子。蓉小姐要见自己的女儿，他们不让。蓉小姐要让儿子见见自己的爹，他们也不让。他们说段家是当地的殷实富户，你是哪里来的野女人，抱的这是谁的野种，想来分我们段家的家产，门都没有！

蓉小姐是何等刚烈之人。二话没说，抱着儿子扭头就走。从此，那姓段的人便在她心里永远死去了。回家后蓉小姐嫁了姓吴的师爷。这位师爷身材颀长，伴在娇小瘦弱的蓉小姐身边，就像一棵挺拔的白杨。蓉小姐再没有生过孩子，儿子跟了她姓王。吴师爷儒雅斯文，教这姓王的孩子读书习字，仿佛他就是自己亲生的孩子一般。

蓉小姐脾气刚烈，却从不见吴师爷和她红过脸。吴师爷下班回来，蓉小姐已买好了菜。吴师爷撸了袖子，围上围裙，给妻子儿子做几个好菜。儿子聪明勤奋，总是拿回各种奖励，吴师爷总是淡淡地笑着，给儿子碗里多夹点肉。

儿子一天天长大，个子却再不见长高。有不知情的人拿父子俩开心，一向儒雅敦厚的吴师爷便冷了脸，也不说什么，那人自己便没趣了，讪讪地走开。

儿子20岁便考到北京的大学，吴师爷喜气洋洋地请亲朋好友吃饭。因为家里贫寒，为了节省来回路费，儿子大学5年都没有回家，吴师爷便用一手秀气的毛笔小楷，一封一封给儿子写信。儿子大学毕业赶上上山下乡，学天体物理的儿子被分到农场挖池塘。吴师爷怕儿子心情苦闷，又是一封一封的信写了去，劝他振作起来，他说家里你的母亲和我都很好，不必挂念，走好你自己的路。

儿子在农场结了婚，生了个女儿。吴师爷给这个依然不姓吴的女孩取了名字，在她第一次回家的时候抱着她泪光闪闪。儿子媳妇千辛万苦调回家乡的时候，吴师爷已经病得很重，几乎卧床不起了。儿子每天守在他床前为他翻身擦洗，他个子太大，而儿子又矮小，所以蓉小姐和媳妇都要来帮忙。偶尔风和日丽了，他可以坐起来和孙女一起玩一会儿。蓉小姐知道他爱吃油炸的花生米，便炸了一碗放在桌上给他吃。孙女淘气要抢他的花生米，他数出十颗来放在桌上，说你来数数吧，你五颗我五颗。

孙女数一、二、三，每数一个数，就拿两颗。数到五的时候，十颗花生米都被她攥到手里。吴师爷高兴得哈哈大笑起来，一边笑一边叫蓉小姐过来：这个孩子太聪明，将来前途无量啊。

吴师爷卧床不起三年，去世的时候面容安详。儿子媳妇披麻戴孝为他送葬，墓碑是儿子亲自写的“先父 吴**之墓”——儿子一手好隶书，在省里都得过奖的。写这几个字的时候，儿子媳妇都很沉默，末了，媳妇感慨一声：爸爸，他真是个好人啊。

日子流水般过去。这一年，儿子到了耳顺之年，蓉小姐也有83了。儿子和蓉小姐闲聊，感慨说自己和夫人都没有兄弟姐妹，女儿也是独生女，太孤单了。蓉小姐说哪里啊，你还有个姐姐呢，她家可有着一大家人。

儿子怔住：您说什么？我还有个姐姐？她在哪里？您怎么从来没跟我提起过？

蓉小姐也怔住了：我本来准备等我死的时候再说的，怎么一不小心竟然说漏了嘴？

儿子追问道：快说啊，姐姐她好不好？她在哪里？

蓉小姐说：她还在陕西呢，在你亲身父亲的老家。可怜她是个聋哑人。不过生活得还不错。5年前，我去看过她。

儿子更惊讶了：您去看过她？！什么时候？我们天天住在一起，我怎么不知道您还去看过姐姐？

蓉小姐说你还记得5年前，我说我要去庐山？儿子说记得啊，我们那时候都觉得您年纪大了，不能一个人出门，您却坚持要去，而且坚决不要我们陪，原来您不是去庐山，而是去了陕西？

蓉小姐说是。儿子说您瞒得我们好苦啊。

蓉小姐说我本来下定决心一辈子都不再去陕西的。但是人年纪大了，那股子心劲儿慢慢也淡了，倒是一想起你那苦命的姐姐，心里就难受。我是快死的人了，你也这么大了，连孙女都成家了，我没什么放不下的了，看看她我才能闭眼啊。

儿子的眼角沁出了泪花：娘啊，您瞒了我60年啊。您放心，我这就去找姐姐，我要把姐姐带回来，让我们一家团个圆！

夜深了。儿子回房去了。蓉小姐一个人坐在阳台上，忽然很想抽根烟。自从70岁那年医生说抽烟会让她折寿之后，她就把烟给戒了，十几年里硬是一根都不曾抽过。今天把埋了60年的秘密和盘说出之后，她有种说不出的轻松，又有种很深很深的疲惫。60年了，她凭着一股子劲养大了儿子，送走了父母，也把自己的日子过到了垂暮之年。

儿孙们跟自己都不算亲近，也许是自己平时看上去太威严了。不知怎么的，现在能想起来的就是姓吴的老头子，他是那么的和气，永远都是笑笑的样子。当初嫁给他的时候跟他约法三章：不生孩子、要善待我的儿子、儿子跟我姓，他居然都答应了，而且都做到了。只可惜他走得太早了，我欠他的情分，也只有等到来生再还了。

几点了？懒得去看时间。一个人活到83岁，时间越来越没有意义。多活一天，只是意味着腿多疼一天，腰也多疼一天，还要用假牙多吃两顿饭，而已。那个不在我身边的哑巴女儿，现在也是个老人了，看上去不比我年轻多少。这辈子，我们空有个母女的名义，却活活分开了60年！这狗日的人生啊，真是说不清楚呢。

1923年4月4日。农历二月十九。观音娘娘诞辰。绸缎铺王老板家的千金蓉小姐降生了。保姆嬷嬷纷纷向王老板道喜：恭喜老爷贺喜老爷，老爷得了位千金！王老板笑呵呵地说女儿好女儿好，我们这里盛产芙蓉，以后就叫她蓉儿蓉小姐吧！

那一日这江南的水乡，长江水波涛滚滚，池塘里荷叶初发。春天的气息渐浓，冷了一冬的长江此刻释放出淡淡的水腥气味，闻着水气精神一振的绸缎铺王老板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